66歲戴鳳齡被捕，6個兒子全部戰(zhàn)死，只剩下2個遺孀和1個孫子

1945年8月下旬，敦化縣檔案局的工作人員在清點偽滿舊檔案時，發(fā)現(xiàn)一份塵封多年的“軍餉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戴”字開頭的捐款記錄：槍支若干、騾馬七百匹、銀圓一百二十萬，并附注“悉數(shù)交東北救國軍”。那一刻，人們才意識到，東北群山里消失多年的“戴家軍”不僅打光了槍炮，還幾乎把自己整個家族都埋進了抗戰(zhàn)的山谷。追索這本賬簿的來源，一位名叫戴鳳齡的老人赫然在卷宗首頁。由此，一段幾乎被湮沒的血火往事，再次浮上海面。

戴鳳齡，1869年生人，黑龍江人氏，靠販皮草、跑馬市起家。民初，他已是敦化數(shù)得著的大戶，院落雕梁畫棟，家丁成群。可富甲一方的光景，只維系到1931年“九一八”。日軍鐵蹄碾入奉天，滿城惶惶；更遠處的南京政府卻拱手言和，東北成了被棄的孤島。戴鳳齡說了一句后來被后人口口相傳的話——“錢再多，也買不來亡國后的安穩(wěn)”，于是他讓賬房立刻變賣山林、銀號、車馬行，將換來的鈔票悉數(shù)購槍。

真要舉事，不可能只靠銀子，還得有人。戴家門房里聚著兩百多名佃戶和伙計，戴鳳齡抖開報紙，指著頭條，聲音發(fā)顫卻鏗鏘：“日本人砍了咱的脊梁，誰愿意跟我去拼命？”院子里靜了三息，一名小伙子抬手喊：“老爺，算我一個！”這一聲點燃眾人，齊聲應和。那天晚上，戴鳳齡點著油燈，親筆寫下“戴家愿捐一切，以存山河”十個大字，掛在祠堂。自此，戴家軍的旗號，在吉林深山升起。

有意思的是，帶頭來投的，并不只有佃戶。戴家六個兒子，最大的三十八歲，最小的十六歲，也全都拿起槍。長子戴定邦傷殘，卻主動擔任運輸。二子、三子隨軍剿匪出身的王德林南征北戰(zhàn)；四子、五子潛入偽滿機關搜集情報；幼子戴定遠則纏著父親上前線。戴鳳齡不攔，他只說：“男兒膝下有黃金。”短短半年，戴家軍已擴編為兩千多人，靠繳獲和購置，輕重機槍齊全，遠近聞之色變。

日軍迅速反撲。冬季的長白山林，零下三十度，霜霧漫天。戴家軍人手一條半條新槍，打得日軍不敢輕進，但代價同樣慘烈。1933年，二子戴定華在鏖戰(zhàn)輝南時犧牲；次年，三子戴定新隨突擊隊破襲撫松土橋，被重機槍掃中，當場殉國。噩耗傳到指揮部，眾人攏火等命令。戴鳳齡只是放下望遠鏡，低聲說：“給孩子們寫信，家祭時告訴他們，爹以兒子為榮。”再無一滴淚，卻將自己的干糧全數(shù)分給前線。

歲月推著白發(fā)更盛。1935年春，王德林所部遭重圍，急缺糧械。戴鳳齡率殘部突圍至牡丹江，分兵護送三百匹軍馬送往哈爾濱。一條幽長山路上，四子戴定國因護馬被俘，次日清晨吊死于柵欄。日本憲兵隊在尸身胸口懸掛木牌：“抗命者同罪”。此后，戴鳳齡帶兵夜襲虎林車站，將那座“木牌”插在頑敵營門，留下一句不帶一絲顫抖的標語：“償命。”

進入1938年，日軍黑白兩面手段愈發(fā)狠辣，叛徒也多了起來。救國軍決定分區(qū)游擊，戴鳳齡因年過花甲，被推到后方統(tǒng)籌糧草。偏偏天不作美，他與三子赴寧安籌糧途中遭密探盯梢。在老嶺車站，父子二人陷入埋伏。混戰(zhàn)中，兒子掩護父親突圍，不幸中彈。戴鳳齡自知難去，勒馬回身，揮槍怒吼：“我要活著，你們做什么日本兵！”這是他留給士卒的最后一句話。三天后，66歲的戴鳳齡在敦化憲兵隊的拷打室犧牲。

戰(zhàn)火沒有因為家主的倒下而停歇。五子戴定武依舊潛伏在偽滿警務廳，繼續(xù)往山里輸送彈藥；幼子戴定遠則在松花江畔與關東軍再三對射，直至1940年腹部中彈，遺體無存。到1943年末，戴家六個男兒全部戰(zhàn)死。家中只剩大兒媳杜氏和四兒媳金氏，兩人一個抱著襁褓中的孫子，一個領著兩個烈屬證書，在白山黑水間漂泊。

抗戰(zhàn)勝利的鐘聲敲響時，戴家已無丁壯。鄉(xiāng)親找來僅存的家譜，清點名錄——前后參戰(zhàn)戴氏族人五十七名，無一生還。有人提議給遺孀們按烈屬待遇分田，她們卻搖頭：“留下點就成，別叫先人寒心。”于是，她們挑了三畝水田，帶著那個還不滿十歲的孩子，在廢墟旁搭起草屋，自耕自食。春耕、秋收，日升、月落，她們用靜默為那些姓名守靈。

值得一提的是，1949年解放軍進駐敦化后，地方政府曾幾次請這兩位老人進城居住，并為老英雄后人謀職。二位皆婉拒，只領了五斗米補助，把更好的安置名額讓給了戰(zhàn)火中斷肢的鄉(xiāng)鄰。直到1956年，年逾花甲的杜氏病逝，縣里發(fā)來唁電，才有人重新提起戴家軍的舊事。那唯一幸存的男丁，此時已改姓為母姓“杜”，在林場當護林員，終日與山風為伴，他對來訪的記者說了一句話：“爺爺說過，槍響過的地方，樹要長回來。”

抗日戰(zhàn)爭是十四年的接力長跑，戴家的故事只是無數(shù)家國悲歌之一。一個家族傾盡百萬家財，把滿門男兒送上戰(zhàn)場，終究以血火覆蓋了自己的一切。這些名字，也許只是檔案里的一串褪色筆跡，卻曾拼命阻擋侵略者的鐵蹄。他們的呼喊聲，依舊留在那片白雪覆蓋的山嶺間，被后來的風吹來，提醒世人：這片土地，曾有人用生命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