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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1963年生于遼寧省錦州金城,1988年獲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學士學位。1995年獲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碩士學位,1998-1999年在西班牙馬德里康普魯登 塞大學美術學院研讀。1990年開始參與中國獨立電影運動。1992年主演《冬春的日子》,此片被英國BBC評為世界電影百年百部經典影片之一。1993 年 影片《北京雜種》出任美術指導。2006年 策劃影片《東》,獲歐洲藝術協會及意大利紀錄片協會大獎。2006年 策劃影片《三峽好人》,此片獲意大利63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
像狗一樣地觀看世界
文/陳丹青
一場意外
劉小東,影像世紀的天才畫家。諸位明鑒:這位畫家不知疲倦地拍照,甚至想拍電影。剛從美院畢業那會兒,他跑去報考北京電影學院。1990年代初,才畫了最早一批佳作,他竟分身進入電影,和喻紅聯袂出演了一部青春片的男女主角,片首就是床戲,投入極了。我猜,他并不僅僅樂意出鏡,更在享受與電影發生關系。
假設劉小東變成攝影人或導演,也許是荒謬的。他注定是個畫家嗎?也不。要點不在畫畫或拍照,劉小東的稟賦——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自己的稟賦——是如動物般觀看世界。動物的目光,無明、無辜、無情、無差別,不存意見,不附帶所謂文化。他永是在看,亦如動物般敏于被看。在本次展示的影像中,這位拍攝者像條狗似的——也許是只兔子,劉小東屬兔——瞪著他的親友,他描繪的男女,他眼前的豬、狗、馬、驢(老天爺!瞧他血脈賁張地描繪豬狗,憫其情而同其心,簡直將畜生當做人),他以同樣的目光看著他所抵達的各地風物,各國景觀,直到京城的兩會會場,還有漫天霧霾。
過去十多年,劉小東的每次出行都帶著小小的電影團隊,鏡頭全程打開,盯著他,之后,他點上煙,從影像中瞪視自己——終于實現了早年的妄想,眼下劉小東擁有許多部電影:不但所有主角都是他,且照舊畫畫,而每作一畫,便推出一部電影,其中兩部,還得了電影獎。
不可思議的是,他從未畫出如照片那樣的畫,一如他的畫,并不令人想起攝影。他是繪畫與攝影間的一份悖論,一場意外——但他的電影與繪畫,彼此作為正果,如犯案的物證——他所定格的每一畫面并非純然出于畫眼,而是攝影眼(這是復雜的話題:在前攝影時代,畫家的觀看有別于今天),而他依據的照片一旦移上畫布,即掙脫膠片感光、數碼分析與廣角鏡的魔障,轉變為純正飽滿、生機勃勃的畫(又是個復雜的話題:為什么幾乎所有依賴照片的畫,都成為攝影的手工副本)。
變回了“聰明的人”
當然,劉小東一出手便即老謀深算,隨時知道怎樣使他瞧見的一切,變成畫:只要開始作畫,他立即變身為鬼使神差的匠師,近乎超人。跟隨他的職業電影人絕對聽命于他(仿佛影像秘書與貼身保鏢),他自己,則從來像業余者那樣,隨手拍照,從不在乎是否拍出好照片。他只管看。他的看,精準如射擊——唯動物如此兇狠而準確地看——那目標,只有他知道。
似乎并不區分創作與閑暇,劉小東看到什么,便起念做什么,正如動物,永遠悠然而忙碌。那年他帶我出游京郊,中途停車,著急撒尿般奔向路邊,拍了幾個穿過田埂的村民,隨即回車繼續駕駛,日后這幅平淡無奇的照片被植入他畫中的生動背景。他寫筆記也和拍照那樣,不顧文法而處處真切。現在,他成功地使他大量筆記和攝影足以公開展示,不消說,因為他已畫出那么多精彩的大畫,以至他的照片與筆記,同樣值得一看,更別提“他的”精彩的電影。
猶如演出不再嚴格遮蔽后臺,電影時常附加攝制的斷片,現代藝術久已撤除了素材與創作,草圖與成品,過程與結局的傳統界限。怎樣使一塊畫布變成一幅畫,近年在劉小東那里成為故意暴露的事件(然而異常辛苦),但全盤目擊他作畫的過程(簡直猶如搏斗),你無法學到任何本事,除非像他,像動物般觀看。
這是怎樣一只兔子啊!當今世界,包括漫長的美術史,我不知道哪位畫家像劉小東這樣,果真使寫實繪畫無視國界、種族與文化屬性,一切變得再簡單不過:看與被看,畫與被畫。兔子不認識哪里是國界,才不管哪些可看,或不可看,更不追究繪畫與影像、本土與他國的歧異。在曼谷、羅馬、倫敦、東京、維也納、哈瓦那、重慶、和田,還有劉小東的老家金城鎮,他居然用巨大的畫布做著本是攝影家與電影人的勾當。他如獨裁的導演那樣,強行組構現場(為了一幅畫),像玩命的戰地記者般隨時搜索并下載訊息(為了一幅畫)。攝影,大規模、災難性地制伏了現代人的繪畫,所有具象畫家都對攝影又愛又恨,劉小東不然。他以大肆拍照而制伏攝影,同時,掌控電影,雄辯地扮演影片的主人:他身邊的影像器械,他累積的無數照片,伺候他作成一件又一件強悍猛烈的畫,然后,被遺棄,如畫作吐出的渣。
我不知道劉小東如何看待這一大堆照片——當然,他竭力隱瞞著他在電影中的滿足感,就像我每次驚嘆他的新作,他總是作狀咳嗽,忍著,不笑——這些照片的價值并非止于素材,而是,劉小東在看。最近兩三年,他直接往自己拍攝的照片上染色涂抹,畫得好猖狂,但我暫時不很確定怎樣面對。當他“畫照片”時,他成了通常被尊稱的“當代藝術家”:仍然非常劉小東,但不知哪里,不像他:在“照片畫”中,這只兔子,又變回聰明的人。
選自劉小東《眼前往事·劉小東影像集1984—2018》序《小東在看》 陳丹青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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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旭子在家》140×150cm 亞麻布油畫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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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廚房里的自畫像》31×31cm 紙上墨水 2021年
“我看不透生活。”劉小東曾這樣說。也正因為看不透,他才一生都在畫——在帳篷里寫生、在河邊搭起畫架、用筆觸回應延安文藝的余響、在三峽現場記錄時代的變遷。
劉小東的繪畫始終從最貼近生活的經驗出發。他畫家鄉的街道、親友的面孔、朋友的身影,繼而延伸到世界上最廣大的陌生人。這些看似平凡的“小題材”與“小人物”,在他的筆下獲得了新的重量。從集體主義時代的宏大敘事,到個人經驗的真實書寫,劉小東讓“小我”的存在重新回到藝術中心,以“人”為尺度重新丈量社會與歷史的脈動。他的“現實主義”并非對現實的復寫,而是一種行動:通過繪畫這一具象媒介,將個體與時代重新聯結。
“河東,河西”是劉小東創作結構的象征性命題——既指地理的往返,也指精神與時間的對流。河東是故鄉與根,河西是遠方與世界;前者代表情感與記憶的積淀,后者象征經驗與方法的擴張。四十余年來,他在這兩岸之間不斷遷徙與回望,形成了一種自我循環的現實主義方法論:畫什么、怎么畫,都源于“人”在時空之中的存在感。
即使到了今天,六十出頭的他依然以一個少年的新鮮眼光,用心細看這個世界;在太行山區畫少男少女的全新創作《少年通天》《天門關》中,他既與自己走過的時間賽跑,也凝視腳下這片土地的當下與新生。而在美國鐵銹帶的汽車之城底特律,他又以畫家的目光捕捉冰云下、雪光間,那些金屬頭盔的質感,以社會觀察者的敏銳,看到那些“無地可依”卻仍認真生活的人們。
如劉小東自己所說,他畫筆下的人,都在自己的空間與時間里,就像我們生活在片段中,不知不覺完成各自的體驗。對他來說,繪畫是一場先于語言的觀看:把熹微的光線,以及情緒、塵土、體溫,都牢牢釘在畫布上。那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溫柔,也是一種不肯放手的“生命的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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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大元子》布面油畫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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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唐人街4》220×300cm 布面油畫 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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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山與河》300×250cm 油彩畫布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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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自畫像》布面油畫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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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本來事情會更糟》250×465cm 布面油畫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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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鋼板1》250×250cm×2 布面油畫 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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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老媽》150×140cm 布面油畫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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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喻紅》260×220cm 布面油畫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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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寧岱同學親自笑了》250×300cm 布面油畫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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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小帥》260×220cm 布面油畫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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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你的城之一》220×260cm 布面油畫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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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你的城之二》220×260cm 布面油畫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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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你的城之三》220×260cm 布面油畫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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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阿城》布面油畫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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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鋼鐵之十一》 140×150cm 布面油畫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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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警察在公園》250×300cm 油彩畫布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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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湯姆,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250×300cm 油彩畫布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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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東《邊界河》250×300cm 油彩畫布 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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