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扇搖晚風

書柜夾縫里，那柄老蒲扇又露了扇沿。不是刻意去尋，只是取書時指尖無意掃過，便觸到了它粗糙的扇面。竹制扇骨早已泛黃，磨得光滑溫潤，蒲扇面邊緣有些松垮，還沾著幾點洗不掉的茶漬，像被無數次握在掌心、搖過晚風，印著時光的溫軟。
拿起它輕搖，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著舊陽光的氣息漫開來，輕輕淺淺，像忽然跌進了某個夏夜的溫柔。這柄蒲扇是外婆編的，那年我還小，夏夜總愛纏著她在院里乘涼，她就搖著這柄蒲扇，一下下，風柔柔的，拂去滿身燥熱。扇面是外婆親手選的蒲草，細細密密編著，邊緣還縫了圈淺布邊，怕磨著我的手，簡單卻格外用心。
慢慢摩挲著扇骨，心也跟著靜了下來。那些被日常忙碌淹沒的片段，一張張在眼前鮮活起來。兒時夏夜，搬著小板凳坐在外婆身邊，她搖著蒲扇，指著天上的星星講牛郎織女的故事，扇風帶著蒲草香，混著院里梔子的甜，蟬鳴陣陣，夜色溫柔。我趴在她腿上，聽著故事，數著星星，不知不覺就睡著，夢里都是淡淡的草木香。
還有盛夏的午后，外婆搖著蒲扇給我扇風午睡，扇柄輕輕抵著掌心，風慢悠悠的，吹走暑氣，也吹來了安穩。偶爾我搶過蒲扇，笨手笨腳地給外婆搖，扇風忽大忽小，她卻笑著夸我懂事，眼角的皺紋都漾著溫柔。就連放學回家，滿頭大汗時，外婆遞來的蒲扇，搖幾下，心里的燥熱就散了，只剩滿滿的清涼。
蒲扇旁的光景，換了幾番模樣。曾經搖扇的外婆早已遠去，曾經纏著聽故事的小孩，也早已長大，獨當一面。那些以為會永遠相伴的時光，那些夏夜的溫柔，都定格在了記憶里。摸著這柄老蒲扇，心里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像被晚風輕輕拂過，有點念，有點暖，又有點甜。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一切，改變了身邊的人，改變了乘涼的方式，甚至改變了我們度過夏日的模樣。但有些東西，它帶不走。比如蒲扇上淡淡的草木香，比如外婆搖扇時溫柔的模樣，比如那些藏在扇風里，純粹而溫暖的舊時光。
放下蒲扇，指尖還留著扇骨的溫潤，仿佛還能觸到外婆掌心的溫度，還能感受到那縷搖不散的晚風。那些溫度，提醒著我，無論走多遠，歷經多少風雨，心底深處，總有一片屬于過往的、溫柔而清涼的角落。
我們都是時光的收藏家，收藏著那些細碎的、溫暖的、珍貴的瞬間。偶爾拿起這柄老蒲扇，感受一下那份舊時光的溫柔，然后，帶著這份溫暖，繼續往前走，讓那些藏在扇風里的美好，永遠溫暖往后的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