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冬的一個清晨,哈爾濱火車站的站臺上寒風凜冽,一群剛從部隊轉業歸鄉的志愿軍列隊而行。“老張,你那挺美國大槍的事,可別忘了跟孩子們講講。”身邊的老戰友笑著囑咐。張恒田揉了揉凍得通紅的耳朵,望著遠處噴著白汽的機車,腦海里瞬間被拉回八年前的上碣隅里。
1950年11月27日,長津湖以南的天剛擦破魚肚白,20軍某營的三連還在山腰上清點人員。連長倒在昨夜的燃燒彈火海中,點名時,原本一百三十多號人,只剩下七個名字應聲。張恒田、譚福生、包士海、周俊、韓新民、李泉、王全,這就是“殘連”的全部力量。空氣中夾雜著硝煙味與樹脂被燒焦的腥甜,七個人撿起地上掉落的沖鋒槍,心里卻清楚:各式槍械的子彈已經見底,僅剩的兩條彈鏈也只能再頂上幾分鐘。
到中午,團部派通信員送來一句命令:“務必守住山坳,切斷美軍退路。”七人彼此看了看,沒有多說。由于補給線被切,美式罐頭、急救包散落遍地,他們身上卻只有三塊凍得如石頭般的土豆。張恒田隨手把土豆塞進懷里,嘀咕一句:“硬得能當手榴彈。”
夕陽西沉前,山口那頭傳來履帶與鐵蹄混雜的噪聲,美海軍陸戰一師正嘗試突圍。敵人火力覆蓋全面,步機槍交叉,炮彈將山體削出一道道白煙。志愿軍沒法硬拼,索性向側翼滲透,想找彈藥翻身。行至一片焦黑的灌木叢,陽光被金屬反光刺得發白。周俊扒開覆蓋的雪層,露出一具美軍機槍手的尸體——旁邊趴著的是一挺完整的勃朗寧M2重機槍,膛口粗得驚人,槍管還帶著淺藍色燒痕。
“這家伙能用?”韓新民皺眉。張恒田摸了摸擊錘位置,輕輕拉動槍機,“大概沒炸膛。”轉頭又喊:“子彈誰去找?”三分鐘不到,包士海和李泉在路邊彈藥箱中抬回十六箱黃燦燦的.50彈鏈,足有兩千多發。那一刻,原本風中飄搖的七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目光齊刷刷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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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氣溫直逼零下三十度,呼出的霧氣瞬間凝霜。一條彈鏈穿好放進槍體,張恒田蹲在射界最佳的石塊后,小聲囑咐:“別浪彈,一發一發點。”其余六人分成兩組,一組警戒,一組遞彈。凌晨一點,美軍發起第一次沖鋒,二十多名偵察兵摸黑突進。黑暗中,M2的槍口跳起短促火舌,十二點七毫米槍彈劃出白熾弧線,首波敵人還未來得及臥倒就被撂倒七八個。隨后又是一陣精準點射,剩余的驚慌撤退。
美軍指揮官以為遇到成建制火力點,急派迫擊炮壓制。炮彈砸出巨坑也沒熄滅對面機槍的咆哮,反倒讓敵人愈發困惑。志愿軍幾次換槍位、改射界,硬是用有限彈藥制造出交替射擊的假象。天色破曉,山谷里遺下的彈殼與冰霜交錯,像撒了一層銅色薄雪。
29日上午,敵人調來半個營再撲。M2重機槍理論射速600發每分,張恒田仍堅持“三點一停”,盡量降低槍管過熱風險。譚福生、王全輪番肩扛彈鏈,寒風吹得雙手失去知覺,仍死死攥住。敵工兵試圖捷徑爬坡,被周俊用短點射一一截斷。攻防反復三次,山口被敵軍尸體堵住半坡,美軍所帶便攜擔架竟不夠用,只得臨時推前線。
傍晚,志愿軍增援部隊終于迂回到側翼,沖破薄防線后直插山坳。當增援指揮員趕到陣地,看到的畫面令其愣住:七個人分布在三處射擊點,各自的棉衣被火藥煙熏得發黑,步兵鍬蓋在槍機上給槍管保溫,腳下的凍土因彈殼高溫融化后再結冰,黏成一層銅殼薄冰。統計戰果,敵軍傷亡近兩百人,而志愿軍七人僅兩人受輕傷,子彈還剩不到兩鏈。
戰斗結束,當年二十七歲的張恒田被推薦火線入黨,同行六人全部榮立一等功。軍部隨后將這起“七勇士阻敵”列入戰史教學,用來說明三點:其一,戰場上武器是關鍵,但智慧同樣重要;其二,魄力與節奏勝過盲目火力;其三,士氣高低往往決定最后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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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M2重機槍被繳回軍械所,編號“長津一號”,成為20軍陳列室里的鎮館之物。多年后,參觀者常在槍口下留影,卻很少有人知道,當年那把槍曾在零下三十多度掩映的雪霧里,為七個疲憊不堪的黃皮膚小伙奪來一線生機。
1962年,韓新民在沈陽軍區某師擔任機槍排長,他講授臨戰器材利用課時,常提一句:“戰場上的家當,誰先搶到就是誰的;搶到了,也得會用。”底下年輕戰士聽得直點頭,卻難以想象那段尸山火海。
七名幸存者此后的人生各不相同。王全在1954年腱鞘發炎致殘,復員回鄉務農;周俊留隊至1978年轉業,后在地方水電站工作;包士海1970年病逝,留下的那本隨身日記現存于軍博。遺憾的是,戰后第三年,負責架機槍的譚福生在練兵事故中犧牲。昔日殘雪中并肩臥射的呼喊聲,只能留在兄弟們的夢里。
志愿軍野戰部隊廣泛使用繳獲品是客觀現實。統計顯示,長津湖地區單戰役就俘獲或撿拾美式各型槍械兩萬余件、炮九百多門。對嚴重缺乏后勤補給的志愿軍來說,這些“戰利倉庫”往往決定下一場戰斗能否繼續。張恒田他們的經歷,只是時代洪流中的一顆浪花,卻映照出那一代士兵在極端條件下的靈活與頑強。
今天,哈爾濱的寒風依舊凜冽。站臺上,張恒田提著行李上車,身后那位戰友又問:“后來那挺槍呢?”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胸前佩戴的一枚一等功獎章,“槍留給了部隊,可那晚的火光,一輩子忘不了。” 列車汽笛拉響,白霧翻滾,仿佛那個冰雪山谷的夜色再次在記憶里轟然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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