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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我正在陽臺上修剪那盆養了十年的君子蘭,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鄰市。
“喂,老林啊,是我,周建國。”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還有些許局促,“沒打擾你吧?”
我手里的剪刀頓了頓。周建國,我親家公,兒媳周雨的父親。我們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在兒子林浩的婚禮上。那時他是個神采奕奕的退休教師,說話做事都透著知識分子的講究。不像現在,電話里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許多。
“周老師,您好。”我放下剪刀,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他頓了頓,“今年過年,家里就我一個人。雨兒和林浩說他們要去三亞度假,初二才回來。我想著...想著你要是一個人,不如來我家過年?我們兩個老家伙,也能做個伴。”
我愣住了。去親家公家過年?這算哪門子事?
“這...不太合適吧?”我斟酌著措辭,“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還是習慣在自己家過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老林,我知道這個邀請可能有點唐突。但我聽說...你也一個人?”
我心里一緊。是的,妻子去世五年了,兒子結婚后搬出去住了,這房子確實就我一個人。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代表我就需要去別人家過年。
“周老師,我一個人挺好的,清靜。”我說,“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領了。”
“你再考慮考慮。”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我家離你那兒就一個小時車程,我準備了不少年貨,一個人也吃不完...”
“真的不用了。”我打斷他,“謝謝您。”
掛斷電話后,我重新拿起剪刀,卻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君子蘭的一片葉子被我剪歪了,心疼了好一會兒。
和周建國的關系,一直是個微妙的話題。三年前的那場婚禮,與其說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不如說是一場小心翼翼的平衡游戲。周家是書香門第,周建國退休前是重點中學的語文老師,妻子是醫生,可惜早逝。我們家是做生意的,我開了家建材店,妻子去世前是家庭主婦。
婚禮上,周建國致辭時引經據典,從《詩經》說到《禮記》,文化人的架子端得十足。我的致辭就簡單多了,只說希望兩個孩子幸福。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婚后,這種隔閡依然存在。偶爾家庭聚會,周建國總是談論文學歷史,而我插不上話。他兒子林浩倒是圓滑,會在中間調和,但那種距離感,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穿不過。
晚上,兒子林浩打來電話:“爸,周叔叔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嗯,讓我去他家過年。”
“那你怎么想?”林浩問,“其實我覺得挺好的,你們兩個老人做個伴。我和雨兒初二就回來,到時候咱們一起聚。”
“不合適。”我直截了當,“我去親家公家過年,這算怎么回事?”
“爸,都什么年代了,還講究這些。”林浩不以為然,“周叔叔一個人也孤單,您也是一個人,湊一起過個熱鬧年,多好。”
“好什么好。”我說,“你不懂。”
我的確不懂。為什么周建國突然這么熱情?為什么林浩這么積極撮合?這里面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兩天后,兒媳周雨發來微信消息,是一張照片——一桌子豐盛的菜,中間擺著一條大魚。配文:“爸,我爸爸準備了一桌菜,說要請你過來嘗嘗他的手藝。您就過來吧,親上加親不好嗎?”
親上加親。我看著這四個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在我的認知里,親家之間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太近了容易生嫌隙,太遠了又顯得生分。最好就是逢年過節走動走動,平時各自安好。這種邀請去對方家過年的提議,已經越過了我認為的安全距離。
更重要的是,我有我的驕傲。妻子去世后,我把建材店交給店長打理,自己過起了半退休的生活。每天早上公園遛彎,下午茶館下棋,晚上看看電視。孤獨嗎?有時候是。但我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節奏,習慣了這個充滿回憶的房子。
去別人家過年,哪怕那是親家,也讓我感覺自己像個需要被收留的可憐人。
我回復周雨:“謝謝周老師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過去了。祝你們在三亞玩得開心。”
消息剛發出去,周建國的電話又來了。
“老林,”他的聲音比上次更加懇切,“我知道你在顧慮什么。是覺得我這個邀請太突兀了,對吧?”
我沒說話。
“其實...其實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他頓了頓,“電話里說不方便,所以想請你來家里坐坐。不只是過年,就是...就是想跟你聊聊。”
“周老師,有什么話電話里說也一樣。”我保持著距離。
“不一樣。”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老林,我...我查出肺癌了,晚期。”
剪刀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周建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我沒告訴雨兒,怕她擔心。她媽走得早,這孩子表面堅強,其實脆弱得很。”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林,我這一輩子,教書育人,自認為活得明白。”他繼續說,“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有很多遺憾。其中一個,就是沒跟你這個親家好好相處。”
“周老師...”
“聽我說完。”他打斷我,“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清高,看不起你們做生意的。其實不是,我是...我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相處。我們不是一類人,我教書,你做生意,聊不到一塊去。所以我就干脆少說話,結果反而讓你誤會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老林,我們都是當父親的人,都希望孩子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林浩是個好孩子,對雨兒好,對我們周家也好。我很感激你,培養出這么好的兒子。所以,在走之前,我想跟你這個親家,真正地、好好地坐一坐,說說話。不是以親家的身份,而是以兩個老男人的身份。”
我閉上眼睛,妻子去世前的畫面突然涌上心頭。她拉著我的手說:“老林,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別老是一個人悶著。”
“周老師,”我終于開口,“你等我,我收拾一下,明天過去。”
那個年三十的早晨,我提著一個行李包出門了。包里裝著一瓶珍藏多年的茅臺,一些我從常去的茶莊買的頂級龍井,還有妻子生前最愛吃的桂順齋糕點。
開車去鄰市的路上,我想了很多。關于生命,關于尊嚴,關于那些我們因為驕傲而錯過的連接。
周建國的家在老城區的一個教師家屬院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書架上滿滿當當全是書。他開門時,我幾乎沒認出他來——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但眼睛依然有神。
“老林,快進來,外面冷。”他側身讓我進門。
屋子里暖氣很足,餐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廚房里飄來燉肉的香味。
“你先坐,我還有個湯在鍋里。”他說著就要往廚房去。
“我來吧。”我脫下外套,“你休息,廚房的事我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今天就嘗嘗你的手藝。”
我在廚房忙活時,他站在門口看著。我燉了一鍋紅燒肉,炒了幾個拿手菜。妻子在世時,我是家里的主廚,她說我做的菜有“鍋氣”。
“看不出來,你還會做飯。”周建國說。
“做生意前,我在飯店干過兩年。”我一邊翻動著鍋里的菜一邊說,“那時候為了學手藝,沒少挨師傅罵。”
“難怪林浩說你的紅燒肉是一絕。”
飯菜上桌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我們面對面坐下,周建國開了我帶來的茅臺。
“來,老林,咱們喝一杯。”他舉起酒杯,“為了...為了我們遲來的這頓飯。”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周老師,你的病...”我斟酌著開口。
“叫我老周就行。”他說,“病的事,順其自然吧。七十歲了,不算短命。就是放不下雨兒。”
“林浩會照顧好她的。”我說。
“我知道。”他點點頭,“但我總想,要是我能多陪她幾年該多好。看她生孩子,當外公...”
他的眼圈紅了。我也想起了妻子,她走的時候,也沒能等到抱孫子。
“老周,”我第一次這么叫他,“醫生怎么說?真的沒辦法了嗎?”
“晚期了,擴散了。”他苦笑,“化療了幾次,罪沒少受,效果不大。我想通了,剩下的時間,怎么舒服怎么過吧。”
我們沉默地吃著飯。紅燒肉燉得很入味,肥而不膩。周建國吃了好幾塊,說這是他這幾年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飯后,我們坐在陽臺上喝茶。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老林,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周建國看著窗外,“你怪不怪我?在婚禮上說了那么些文縐縐的話,讓你難堪了。”
我搖搖頭:“不怪。我知道你是文化人,那是你的表達方式。”
“可我當時確實有點賣弄的意思。”他坦白,“覺得你們做生意的,不懂這些,就想顯擺顯擺。現在想想,真幼稚。”
“我也沒好到哪去。”我說,“我當時覺得你瞧不起我,所以也不愛跟你說話。咱們倆啊,都太要面子了。”
我們都笑了。笑聲中,那些隔閡像陽光下的冰,一點點融化。
“老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周建國突然嚴肅起來。
“你說。”
“等我走了,雨兒就只剩你們這些親人了。”他看著我,“那孩子看起來獨立,其實心里敏感。她媽走得早,我又一直忙工作,沒給夠她陪伴。如果...如果以后她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
“你放心,”我握住他的手,“雨兒是我的兒媳,也是我的女兒。我會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他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謝謝,老林,謝謝你。”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聊各自年輕時的經歷,聊養孩子的不易,聊對生死的看法。我發現,褪去“語文老師”和“建材店老板”的外衣,我們其實是兩個很相似的老頭——都愛面子,都疼孩子,都害怕孤獨,都在生命的后半程學習如何與失去和解。
傍晚,我們一起包餃子。他搟皮,我包餡。他搟的皮又圓又勻,我包的餃子個個挺立。
“你這手藝可以啊。”我夸他。
“當了三十年班主任,每年元旦都跟學生包餃子,練出來了。”他笑著說。
餃子下鍋時,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夜幕降臨,萬家燈火。
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雖然節目一年不如一年,但那種氛圍還在。看到小品時,我們一起大笑;聽到老歌時,我們一起哼唱。
午夜鐘聲敲響時,周建國舉起酒杯:“老林,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老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親上加親”的真正含義。不是血緣的疊加,不是形式的捆綁,而是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因為愛著共同的人,而選擇彼此靠近、彼此理解、彼此扶持。
那個春節,我在周建國家住了三天。我們一起做飯、下棋、散步、聊天。我看到了他藥箱里滿滿的止痛藥,看到了他咳嗽時背過身去的隱忍,也看到了他談起女兒時眼里的光。
初三,林浩和周雨從三亞回來了。看到我們兩個老頭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他們都愣住了。
“爸,你們...”周雨睜大眼睛。
“我們處得挺好。”周建國笑著說,“你公公的紅燒肉,比你媽做的還好吃。”
周雨看看父親,又看看我,眼圈突然紅了:“謝謝爸。”她是對我說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正月十五那天,周建國住進了醫院。我和林浩、周雨輪流陪護。四月底,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晨,他安靜地走了。走前最后一句話是對我說的:“老林,謝謝你那個年。”
葬禮上,周雨哭成了淚人。我抱著她,像抱著自己的女兒。林浩站在一旁,紅著眼睛,握著我的手。
如今,又是一年春節將至。周雨早早就打來電話:“爸,今年來我們家過年吧。我學會做紅燒肉了,您來嘗嘗。”
我說好。
陽臺上,那盆君子蘭開花了,橘紅色的花朵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溫暖。我想,有些緣分,雖然來得晚,但終究還是來了;有些理解,雖然經歷過隔閡,但終究還是達成了。
而那個67歲親家公的邀約,那個我曾不愿接受的邀約,最終成了我晚年最珍貴的禮物——它讓我明白,親情的邊界可以很柔軟,人與人的連接可以很深刻,而在生命的黃昏時刻,我們最需要的,不是孤獨的尊嚴,而是溫暖的陪伴。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我收拾著行李,準備去兒子家過年。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
因為我知道,在那個家里,有一個位置永遠為我留著;在那個家里,我不只是林浩的父親,還是另一個女兒的“爸爸”;在那個家里,有一種叫做“親上加親”的情感,已經生根發芽,開出了溫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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