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滿一周歲才有的名字。
周歲宴上,全家把上百條引經據典的好名字擺在桌上等我抓。
當正我抓起其中一張時,我爸突然一把把我抱了起來。
“夕照,就叫李夕照。”
剛剛還在逗我笑的家人,此刻都沉默了。
夕照,夕照,落日余暉里最黯淡的那抹灰。
而我哥叫李朝陽,朝陽是清晨的第一縷光。
更因為,我媽是市話劇團的臺柱子。
我爸是廣播電臺的金牌播音。
我哥,從小就是升旗手、領操員、開學典禮發言人。
而我,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相貌平淡得像杯白水。
完美避開了父母所有的天賦和優點。
后來等到我上學,幼兒園表演話劇,老師要我演一棵樹。
她給我系上綠色絲帶,我小聲說:老師,我會背小兔子的臺詞。
老師摸摸我的頭:夕照乖,樹不用說話。
可我還是看到她眼里一閃而過的惋惜。
爸媽自詡開明,從不拿我和哥哥比較。
但家里來了客人,我爸總會讓朝陽表演詩朗誦。
而我,只需要端出果盤,安靜地坐在角落。
夕照文靜,像她奶奶。我媽這樣解釋。
可奶奶是舊時代裹小腳的女人,而我是二十一世紀的孩子。
朝陽讀初中時,已經是校園風云人物。
他的作文被印成范文,在全年級傳閱。
我爸拿著范文,感慨:要是朝陽能繼承我的衣缽,這輩子就值了。
當時我正在旁邊削蘋果,刀一滑,割破了手指。
我爸嚇了一跳,趕緊給我找創可貼。
他給我貼創可貼時,輕聲說:夕照,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他不是有意的。
有意的話,反而不會說出口。
名字是早就定好的。
朝陽與夕照,一個噴薄而出,一個悄然沉落。
你看,有文化的父母,連起名字都充滿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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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歲那年,爸媽結婚二十周年紀念。
全家去錄音棚,錄一首合唱。
錄音師是爸爸的舊相識,打趣道:老李,你這倆孩子,嗓門兒可不像一個爹媽生的。
朝陽對著麥克風清唱了一句,錄音師豎起大拇指。
輪到我,剛開口,錄音師就皺了眉。
小朋友,放松,別緊張。
我攥著衣角,又試了一次。
……音準有點問題。
最后,我的部分只分到兩句合唱,還被調音師修了又修。
成品出來,爸媽都很滿意,發到家庭群。
姑姑評論:朝陽這嗓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緊接著又一條:夕照這娃,真是……越來越文靜了。
文靜。
多好的一個詞。
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像個影子。
我坐在書房的地板上,戴著耳機,一遍遍聽那首歌。
我的聲音夾在三個清亮嗓音中間,像光滑絲綢上的一根線頭。
格格不入。
初二那年,我迷上了寫東西。
把練習本裁成小冊子,用鋼筆一字一字地寫。
寫天空的云,寫窗臺的螞蟻,寫隔壁班那個總在籃球場練到很晚的男生。
我不敢寫朝陽,他太耀眼,會灼傷我的筆尖。
本子藏在床墊底下,我以為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媽打掃衛生時發現了它。
她沒告訴我,直接拿給了我爸。
晚飯時,我爸喝著湯,貌似不經意地問:
夕照,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課外書?
我心里一緊。
……就隨便看看。
文筆還有點稚嫩,他放下湯匙,不過,觀察力不錯。
我媽接口:是啊,寫隔壁班男生那段,挺生動。
我臉瞬間燒起來。
血液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們隨意翻看我的秘密,還如此平靜地討論。
像評價一道菜咸了淡了。
朝陽夾了塊排骨給我:爸媽,尊重點隱私行不行?
我爸不以為然:小孩子家,有什么隱私。我們這是關心她。
那晚,我把那個本子一頁頁撕碎,沖進了馬桶。
看著旋轉的水渦,我告訴自己:
李夕照,你看,連你的心事,都不配擁有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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