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初冬,桂東北全州縣鳳凰山腳下,幾位鶴發(fā)老兵在殘垣間插下一面新染的紅旗。寒風吹皺旗面,也吹回他們半個世紀前的記憶——一九三四年冬,湘江兩岸硝煙彌漫,數(shù)萬紅軍浴血未干。那一仗,是長征途中最慘痛的一頁。
將時鐘撥回到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紅軍在江西瑞金準備突圍。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人員、物資消耗殆盡,空心的勝利口號再也掩蓋不了嚴峻現(xiàn)實。李德、博古堅持硬打陣地戰(zhàn),結(jié)果正中蔣介石圈套。迫在眉睫,唯一活路是西進,跨過湘江,再圖與紅二、六軍團會合。戰(zhàn)略轉(zhuǎn)移的大幕,由此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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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一出于都,連續(xù)突破前兩道封鎖線,可代價高得驚人。裝備沉重、行軍遲鈍,后衛(wèi)不得不頻頻回身迎敵。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央縱隊抵達全州以東,湘江成為最后屏障。前有桂軍重兵死守,后有蔣介石的“中央追剿軍”窮追不舍,天空不時有偵察機盤旋,方位暴露無遺。從地圖看去,湘江口像一把鉗子,正待合攏。
為了撕開這把鉗子,中央軍委決定:紅一、紅三軍團分別在新圩、光華鋪、覺山鋪三線設(shè)防,務必為中央縱隊搶出三到四天。軍令傳下,幾位軍團長心知任務艱險,卻沒有一人退縮。彭德懷沉聲囑咐警衛(wèi):“告訴弟兄們,后面就是黨中央,掉頭便是大河,死也要堵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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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圩阻擊戰(zhàn)首先打響。二十八日拂曉,李天佑的紅五師剛修好掩體,桂軍七個團已壓了上來。陣地不過四十里外就是渡口,一旦失手,中央縱隊將赤裸裸暴露在炮火下。三晝夜里,機槍膛管燒得通紅,冷兵器也被迫上陣。“同志們,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頂住!”指揮所里喊聲嘶啞。戰(zhàn)至三十日傍晚,五師三千余人僅余不足千人,多數(shù)連以上干部倒在稀疏的竹林與亂石之間。
幾乎同時,光華鋪也炸開了鍋。這里地勢平緩,無險可守,可它距界首渡口只有三公里,軍委機關(guān)能否過江就看此處。彭德懷親赴前沿督戰(zhàn),紅三軍團四師在稀薄土丘上硬生生攔下湘桂聯(lián)軍。抵近戰(zhàn)、肉搏戰(zhàn)晝夜交替,十團團長沈述清中彈時仍在指揮增援。三十三日傍晚,四師傷亡過半,卻完成了拖延任務,軍委縱隊趁夜渡江。
更慘烈的要數(shù)覺山鋪。林彪率紅一軍團固守,迎擊何鍵麾下湘軍三個師。敵人三面撒網(wǎng),炮火把嶺頭削出焦黑缺口。副參謀長羅瑞卿回憶,最危險的午后,敵前鋒穿插到團部門前五十米處,子彈打穿作戰(zhàn)地圖。十二月一日下午,防線被突破,但中央縱隊此刻已絕塵而去。覺山鋪成千上萬的彈殼,見證了阻擊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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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三道血墻后方,另一支部隊陷入孤軍苦戰(zhàn)。紅三十四師原配屬五軍團,肩負全軍最后后衛(wèi)。尹家?guī)X、文市、水車一線,他們堵住國民黨四個師,等真正轉(zhuǎn)身向湘江趕去,卻因道路生疏踏入狹窄山道。到十二月一日抵達觀音峰,河岸已燃起敵軍照明彈,渡口悉數(shù)落敵手。五千人只剩千余,中級干部過半陣亡。陳樹湘帶殘部突圍未果,在被俘途中撕開腹部誓死不屈,年僅二十九歲。三十四師由此湮滅在煙塵里。
湘江一役,紅軍五萬余人殉難,平均每跨一步,就要付出一條生命。軍史統(tǒng)計,中央紅軍渡江前八萬六千人,抵達通道、黎平時僅余三萬三千。炮火聲漸遠,山谷里再無回響,唯剩簡陋墳塋與被血浸透的紅被面。付出的巨大犧牲,卻也讓最高領(lǐng)導層痛見教訓:分散指揮、尾大不掉、輜重拖累,都是致命硬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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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貴州黎平會議到遵義會議,時間只隔一個月。改變戰(zhàn)略方針、確立靈活機動的游擊戰(zhàn)指導,實為湘江之殤帶來的震痛發(fā)酵。會場里,張聞天一句“再這樣指揮要把紅軍指揮到墳墓里去”,讓人無言以對。會議結(jié)束,毛澤東重新走到前臺,指點西進、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才有后來的逆襲與“到陜北去”。
回到鳳凰山腳,老兵們擺上酒壺,默默灑在地上。那一灑,對的是在新圩浴血的五師、在光華鋪長眠的四師、在覺山鋪舍命的一、二師,也是給了三十四師那群年輕面孔的一抔土。歷史留痕于山河,湘江水自北向南,依舊奔流,卻再也聽不見1934年冬天連天炮火中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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