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春寒未散,北京中南海懷仁堂的臺燈亮到深夜。周恩來捧著總干部部剛列出的首批大將候選人名單,名字后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中,“張際春”四個字尤其醒目。就在這幾天,張際春已經從西南前線趕到首都,接受新職務——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兼國務院文教辦公室主任。名單放在桌上,可另一摞文件是中央關于宣傳戰線人事調整的決定。兩份公文相遇,留下了后來“從名單中被刪”那一頁剪影。
張際春到京的第一站是豐澤園。穿著軍裝的他步履依舊干練,只是神色里透出對新崗位的陌生感。沉吟間,毛澤東放下手中香煙,笑著說了句:“還是要來試試。”短短七字,語氣里帶著熟悉的鼓勵。張際春拱手,回了一句:“服從安排。”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二野的三號人物,而是肩負另一場戰役的“政工老兵”。
回望其早年經歷,這位湖南宜章青年走上革命道路的速度不算慢。一九二六年入黨,一九二八年參加湘南起義,再隨部隊上井岡,闖過贛南、轉戰贛南閩西。長征途中,他背著公文包也扛槍,三千里雪山草地一步沒落。抗戰八年,張際春在八路軍政治部鉆研“兵民是勝利之本”的落地做法;解放戰爭打響,他被劉伯承、鄧小平調往中原野戰軍,隨后成為二野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在洛陽、淮海、西南幾大戰役中,他的身影時常出現在最前沿,傳達方針,安撫將士,臨陣寫標語,夜里還得草擬政治動員電報。軍中私下傳言:二野有三支“利刃”——劉伯承的指揮、鄧小平的統籌、張際春的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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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這份履歷,評銜前,軍委內部討論幾次,普遍認定他與譚政、羅瑞卿、蕭勁光一道,足以佩戴大將肩章。然而軍銜不只是榮譽,更是職務與建制的配套。此時的張際春被抽調到“以筆當槍”的新戰線,身份已非軍職。獎章與星徽固然耀眼,可國家更急需他在文化教育陣地發力。周恩來再次向他征詢意見,他輕描淡寫:“服從安排,沒有意見。”就這樣,名單上“張際春”四字被輕輕劃去,歷史留下一個疑問,也留下一個淡然的背影。
離開軍營后,張際春把行伍作風帶進了中宣部。會議上,他講得最多的是“兵心”,主張把部隊中“統一思想、維護團結”的做法搬到地方,既抓筆頭也抓思潮。有人疑惑:離開部隊反倒更像個老軍人?他只是笑笑,說宣傳工作也要打“陣地戰”。短短兩年,北京、上海、成都的文化干部培訓試點見效,他領銜推行的《宣傳干事條例》被中央機關陸續采納。
有意思的是,張際春并未因此放松對基層教育的關注。一九五六年底,他回到宜章老家,看見自己當年讀過的羅軫小學墻體裂縫、課桌破損,教員拉著他說想借他的名頭申請經費。鄉間夜晚油燈昏黃,他沉思片刻,答:“可行性得政府勘查,別拿我的過去當籌碼。”老師們愣住,只聽他補一句:“咱不搞特殊化。”
風云突變在一九六六年。那年初夏,林彪提出“頂峰論”。張際春當眾駁斥:“頂峰就是到頂了,馬列主義從未止步。”一句反駁,在躁動的空氣里像一柄亮刃。七月底,江青批準召開萬人大會批判張際春。接到通知,他先去見鄧小平。屋里悶熱,風扇吱呀作響。鄧小平淡淡勸他:“去聽。”無需多言,兩位老戰友心照不宣。會場上口號四起,他挺直腰板,沉默以對。會后低聲向家人說:“江青懂什么?就是被開除,也要說真話。”
隨后兩年,他頻繁被揪斗。為了不連累身邊人,他索性搬到機關集體宿舍,一個人擠上下鋪。冬夜排隊等電車,身軀被推搡跌倒,舊傷復發。高燒中,他仍囑咐秘書把豐盛中學的資料裝訂成冊——這是他親手摸索出的教育試點,他不允許被抹成“黑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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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秋,病痛終于壓垮了這位歷經硝煙的老兵。彌留時,他對來看望的戰友說:“別把我當烈士,我只是盡責。”這一句留下的重量,后來才被外界讀懂。
十一年過去,形勢扭轉。一九七九年正月,政協禮堂肅穆莊嚴。鄧小平主持追悼儀式,韋國清宣讀悼詞,評價他是“卓越的政治工作領導干部”。致辭之外,還有半句沒寫進稿子,卻在會后悄悄流傳:“這樣的人才,國家欠他一顆星。”老友的惋惜里,既感慨命運無常,也飽含對人格的敬意。
張際春的名字最終被鐵筆寫回史冊,只是肩章空白,保持最初那道劃痕。若要尋找信仰的標尺,他的回答足夠簡短:服從安排,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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