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出生于1962年,是外公外婆的小兒子,比我母親小8歲。
聽母親說小舅并不是天生啞巴的,小舅4歲之前,除了瘦點不愛吃飯,其他和正常孩子一樣。
母親回憶說,有一次小舅突然半夜發燒,還不停咳嗽嘔吐,家里離最近的鎮醫院都有二三十里路,根本沒有交通工具送去醫院,外婆在家就用老一輩流傳下來的土方子弄了草藥熬湯給小舅喝。
草藥湯喝下后,剛開始確實也有一些效果,可不到半個小時,小舅嘴唇發紫,呼吸急促,小臉憋的滿臉通紅,外公一看不對勁,抱起小舅就往門外跑。
鄰村有個衛生室,大概離家里有七八里地,外公背著小舅,外婆跟在后面打著手電筒,兩人疾步往鄰村趕去。
趕到鄰村時,外公讓外婆將小舅背到衛生室,他去村醫家里喊人,外婆就在衛生室外焦急的等著,眼看小舅已經有些意識不清了,嘴里一直喊著難受,好在這個時候外公正好領著村醫趕來了。
村醫摸了一把小舅額頭,對著外公外婆埋怨道:“哎喲,這么燙,這估計得燒到了40℃了,你們這才送來,心可真大!”
聽到村醫這樣說,外婆自責地眼淚都落了下來,抽泣出聲來,卻被外公推了一下,外婆這才吸了吸鼻子,接過村醫遞過來的體溫計,給小舅夾好,便緊緊抱住小舅。
小舅已經睡著了,可嘴巴張開著,呼出來的氣息撲棱在外婆臉上,都是滾燙的,沒一會兒,村醫掏出了小舅的體溫計,外婆看了一眼外公,屏住呼吸,一直盯著村醫。
村醫從柜臺抽屜找出老花鏡帶上,然后將體溫計放在昏黃的臺燈下看了看,冷冷的說了一句:“41℃了,燒太高了,給你們來點退燒藥,回去多喝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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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沒有退燒針可打,只有一些西藥,可選擇的都很少,村醫從藥柜里好幾樣小瓶瓶里配了好幾包藥,最后收了5毛錢醫藥費,把藥交給我外公后,就關門回去睡覺了。
回到家后,外婆給小舅喂藥,小舅身體不舒服,加上這藥片又苦,哪里肯吃啊,最后還是外公將他的嘴巴強行撬開,將藥罐了進去。
小舅折騰了一個晚上,也困乏了,吃過藥后就睡了,可還沒到一個時辰,小舅突然又叫喊起來,外婆一摸額頭,哎喲,這高燒是一點沒退啊。
外婆看著高燒不退的小兒子,整個人都抓瞎了,緊接著小舅突然抽筋起來,她一個農村婦女,看到這樣的情景,都慌的不行了,已經六神無主了,忙去推醒一旁的外公。
外公白天干了一天體力活,又是折騰了半個晚上,一到家喂完小舅藥就倒下呼呼大睡,那呼嚕聲就像鋸木頭似的,“咿呀、咿呀……”,高低起伏,響個不停。
外婆推了好幾下外公,外公都沒反應,外婆一生氣,用力擰巴了一下他的大腿,外公這才猛地坐起來。
外婆紅著眼眶,慌張地說道:“孩他爸,你看一下老三吧,額頭燙得很,一直不退燒,莫不是要燒壞腦袋啊!”
聽到外婆這么一說,外公也是瞬間清醒過來,上前摸了摸小舅的額頭,然后說道:“吃藥啊,多吃兩包,就像喝茶一樣,濃一點更有味道,這樣才有效果嘛!”
就這樣外婆家一下給小舅喂了兩包藥,你還別說,蒙蒙亮的時候,小舅出了一身子汗,高燒竟然退了下來,可后面卻發現他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了,總感覺沒有以前看著機靈。
我母親是第一個發現他不對勁的,然后試著喊他名字,可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大家伙這才意識到小舅耳朵失聰了,也不會說話,只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就因為發了一場高燒,小舅成了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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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年過去后,外婆早已經接受小舅成啞巴的現實,他們只能盡量從生活上多補償他,家里有好吃的都盡可能留給小舅。
外婆這一舉卻惹得自己另外兩個兒子不滿,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即便小舅成了啞巴,可大舅和二舅眼里,他們還是認為外婆太過偏心,這也導致了弱勢的小舅從小成了“出氣包”,經常被兩個哥哥欺負。
小舅6歲那年,大舅和二舅都在讀小學,每天他都會跟著去學校,家里離學校有近3里地呢,至于為什么跟去學校,我母親回憶起來時,每次眼眶都會濕潤起來。
小舅雖然嘴不能說,耳聽不到,可他也是一個小孩,他也羨慕人家正常孩子可以坐在學堂里聽先生講課。
剛開始學校門衛大爺,還以為他也是學生,可見過他好幾次都是趴在人教室外面看著,這才知道他不是學生,于是就揪著小舅耳朵把他趕出校門。
來來回回次數多了,大爺也知道他是聾啞人,也不再為難他了,任由他進出校園,小舅沒有自己的作業本,他就拿著二舅的來,學著白天看到的在上面寫劃著。
二舅從外面玩回來后,看到自己的本子已經被小舅給涂畫了好幾頁,他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給小舅一個耳光,還沖小舅吼道:“你個又聾又啞的壞蛋,看你做的好事,以后不給你去學校了,別人都笑話我有個聾啞的弟弟!”
小舅頓時哇哇大哭,外婆聽到后氣得順手抄起“孝子棒”(農村的細竹子,專門用來打不聽話的小孩,打在身上很疼的),就往二舅身上招呼。
打得二舅“哭爹喊娘”自打這次以后,大舅和二舅他們都不敢欺負小舅了,可小舅卻不再跟去學校了,也不愛出門了,天天呆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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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心疼小舅,在閑暇之余拿出紙筆,手把手教小舅寫字,雖然母親她其實也只是小學畢業文憑而已,但是她都想將自己會的全部交給這個弟弟。
外婆家里也是我母親最疼小舅了,那個時候母親已經十來歲了,可以在生產隊報名掙工分了,為了多掙一點工分,她就挑那些最累的活,去河里挑泥沙,干著和大人們一樣的活,隊上的人都夸她能干。
母親她晚上吃過飯后還要編織草席,一張草席可以賣幾分錢,每次換錢回來,總會給小舅買一些小零食回來,那時候物質匱乏,這些小糖果都顯得極其珍貴。
母親自己都舍不得吃,全部留給小舅,隔個幾天就拿出一個糖果給他,哄著他開心,在母親的引導和關心下,小舅越發開朗起來。
在小舅12歲那年,我母親通過熟人介紹,認識了我父親,兩人互相看對眼,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情投意合”。
母親出嫁那天,大舅二舅他們忙著吃扣肉,外公也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外婆招待親戚朋友,只有小舅一個人愣愣地坐在門檻石上。
不吃不喝,當時參加宴席的親戚們都覺得小舅傻愣愣的,有肉有飯菜不吃,就這樣一直呆坐著,任誰來勸都不聽。
那個年代的人們,都盼著去參加酒席,但是一般都不舍得吃菜,會將葷菜打包裝帶回去給家里孩子嘗嘗,所以小舅不吃不喝,在當時來說確實顯得很奇葩。
我母親得知小舅的舉動后,給他打好了飯菜,還特意夾了一塊滿是肥油的扣肉給他,可小舅就是不吃,他紅著眼眶直愣愣的看向我母親。
母親明白小舅是舍不得她出嫁,可這大喜的日子,她也只好強忍住淚水,安慰他,對他說自己會經常回來看他的,讓他在家里好好的。
最終在我母親的寬慰下,小舅這才猛地端起飯菜,狼吞虎咽吃了起來,看到小舅這樣,母親才長舒了一口氣。
那時候結婚接親的都是用自行車,父親那邊浩浩蕩蕩來了七八輛自行車隊,我們家離外婆家有十來里地,小舅愣是跟著車隊追出去四五里地去。
直到我母親哭著向他招手,讓他回去,別再送了,小舅這才停了下來,他望著我母親的方向,手在跟前不停揮舞著,嘴里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母親看著遠處小舅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淚水早已經模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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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母親回憶,小舅第一次來我們家,說起來還是我出生的時候。
以前農村婦女生小孩基本都是在自己家里的,很多人臨產前都還下地干活呢,所以有不少人還在地里,孩子就出生了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我出生前一晚,母親肚子已經隱隱作痛,已經有即將臨盆發動的癥狀了,可一想到地里的一畝多紅薯到了收獲的時候,就放心不下,還是堅持下地干活。
這早上剛下地干活沒到半個小時,突然母親肚子一疼,這羊水就破了,她雖然是頭胎沒有經驗,但也聽我奶奶說起,羊水一破,就是要生孩子了。
母親頓時慌了嬸,她忙放下鋤頭,強忍著疼痛,硬是堅持回到家,因為她聽老一輩的人說過,孩子生在地里是不好的,寓意著要一輩子種田。
好在一切順利,母親在家里不到五個小時,就生下了我。
由于我出生的時候,家里手忙腳亂,等一切都處理妥當后,這個時候也已經晚上8點多了,父親這才想起還沒通知我外婆家那邊,于是就想著連夜過去通知一聲。
奶奶這個時候攔住了我父親,奶奶的意思是天都黑了,明天再通知也是一樣,父親看了眼我母親在床上很虛弱,想了下決定還是留下來照顧,想著明天再說。
沒想到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動靜,父親豎起耳朵一聽,像是有老母雞的叫聲,于是出門一看,沒想到竟然是小舅找了上門。
屋內的母親聽到是娘家人來了,忙掙扎著要起來,也顧不上坐月子不能吹風什么了,就踉蹌著走了出去。
小舅挑著扁擔,扁擔一頭栓著3只老母雞,另一頭是一袋小米,身材單薄的小舅徒步走了十來里地,身上衣服已經被汗水全部浸透了。
母親上去撩開小舅衣領,看著肩膀已經出現一道很深印子,紅腫磨破皮了,母親眼淚涮一下就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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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后來才知道,原來外婆從我們村上的人得知我出生了,可是當時外婆手上有活要干抽不出身來,就想讓大舅和二舅帶上東西來看望我母親。
可他們都不愿意,因為沒有交通工具,要走這么遠的路,小舅猜出了外婆的意思,他接過扁擔挑起來就要出門。
可小舅畢竟是聾啞人,而且他又沒有去過我們家,再加上眼看天都黑了,外婆也不放心,正好外婆村上有一個村民也要到我們村辦事,于是就拜托他順路帶著一起。
外婆說起這個事情時,也是感慨萬分,小舅十來里地全程就沒休息過,一直挑著扁擔,帶路的鄰居也都對他很佩服。
小舅見到我剛出生的樣子,顯得很興奮,想抱抱我,又怕弄疼我,只好站在一旁溺愛的看著,然后傻笑著。
母親見小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于是笑著對他做手勢,說道:“高興不,你現在是舅舅了!”
小舅用力點點頭,沖著我母親咧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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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16歲那年,外公為了能讓他自食其力,就將他交給了一個遠房親戚,那親戚是干木工活的,在當地是出了名的的木匠師傅。
學木匠活期間,木匠師傅傳授技術還包吃住,雖說不用出學費,可小舅也是一分錢都不得,每天還要幫師傅干活,直到出師那一天。
四年后,小舅到了出師的時候,他這幾年就是埋頭學技術,雖然聾啞但是人也算勤懇吃苦耐勞,木匠師傅原先還對他有所保留,后面見他那么賣力干活,索性就將全部技術都教給了他。
二十出頭的小舅到了婚配的年紀,可這十里八鄉的媒婆是找了不少,紅包錢呢外婆也沒少給,可就是說不上姑娘,無一例外都是嫌棄他是聾啞人,都把他當成殘疾人看待。
久而久之,媒婆也知道這個差事是辦不成了,也就不愿再上門了。
而每次相親對于小舅來說也是一種痛苦與煎熬,他能看得出來,那些與他見面女青年都是嫌棄他,他不喜歡別人那樣看他的眼神。
外婆也是沒辦法,就這樣又過去了好幾年,外婆和外公也相繼去世了,大舅和二舅都早已成家生子了,只有小舅還是孤身一人住在外婆留下的老屋里。
我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上點自己種的瓜果蔬菜,去給他做頓飯什么的,陪陪他,跟他述說近來自己碰到的事情,把埋藏在心里的煩心事和他分享。
大舅和二舅為了瓜分外婆留下的老屋,他們趁著小舅外出給人打木柜不在家的間隙,竟然強行將小舅的衣物什么的全部丟了出來。
小舅回家已經是三天后了,回來一看都傻眼了,老屋被上了新鎖,自己的衣物什么的都被丟棄在門外。
小舅也沒找兩個大哥去理論,只是簡單收拾以后,扛著一袋衣物和自己的木匠工具,就上我們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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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得知小舅是被趕出來的,她輕嘆一聲,也沒說什么,接過小舅的手上的東西,轉身收拾出一間房子。
小舅那天起就住在我們家里了,這一住到今天為止,已經30多年了。
小舅住進我們家后,也并不是等著我們養他,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接木工活干,家務活也是一樣沒少干,沒有一句埋怨。
1995年的時候,母親突然查出患上子宮肌瘤,幸運的是檢查出來是良性的,但是也是需要手術,可家里當時拿不出這么多錢。
母親想著沒錢就不愿意住院了,小舅得知后,竟然拿出一張存款單,上面有小一萬塊錢。
當時我們都震驚了,沒想到小舅竟然存下這么多錢,母親還是不愿意花小舅的錢,可小舅卻表示,這錢本來是存下來給兩個外甥的,現在有急用就先拿出來了。
最后,母親還是同意了手術,很快就康復出院了。
去年8月份,母親突發中風腦出血,在醫院搶救三天后,還是沒能救回來,在母親彌留之際,她將我和弟弟叫到跟前,交代我們后事。
母親讓我們兄弟兩個要好好給小舅養老,還說小舅這輩子太苦了,孤身一個人,母親希望我們給小舅安享晚年生活。
我和弟弟點點頭,對母親承諾道,一定會好好孝敬小舅,給他養老,讓他過好晚年生活。
母親得到我和弟弟的承諾后,安心的離開了人世。
辦完母親的后事,看著一夜之間憔悴不堪的小舅,我心中頓時感慨萬分,這幾年父親和母親接連離開人世,物是人非,在這個世界上,小舅是我們唯一敬愛的親人了。
時間如白馬過隙,轉眼便是幾十年,我們唯有珍惜眼前人,好好對待此后的每一天,愿一切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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