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18日晚,江蘇高郵城北一座陳舊祠堂里,皮定均倚著油燈寫下當天的記錄。墨跡未干,他停筆抬頭,對身邊警衛員低聲說:“怎么老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句話,道出他半個月來揮之不去的疏離感。
這份情緒并非一時興起。7月16日夜,皮旅突破中原軍區封鎖后,奔襲至津浦鐵路。那是國民黨在華東最后的鐵壁,只要撕開一道縫,蘇皖解放區的大門便敞開。20日拂曉,部隊在管店、三界之間的老張郢突圍成功,踏入淮南根據地。
突圍當天,地方武裝、區黨委干部摸黑穿過封鎖線迎接。仇集小鎮上,鄉親們抬來肥豬、白米,門口支起方桌,茶水冒著熱氣。老大娘拉著剛下陣地的戰士衣袖打量:“可憐見,骨頭都刮得剩不多啦,趕緊吃口熱飯。”墻上的標語“同志們,請安心歇息”在月光下閃著灰白。那一夜,被稱作“黑夜遇親人”,人人心熱。
可熱乎勁過去,新的落差隨之而來。華中軍區對子弟兵無微不至:新鞋、鹽巴、藥品、羊肉湯,一樣不少,卻遲遲不給作戰任務。對一路打出來的皮旅官兵而言,這種“按兵不動”猶如把獵鷹關進竹籠。陣地訓練間隙,戰士們圍坐抽旱煙,常有人嘟囔:“兄弟部隊都上前線,咱咋還在曬被褥?”
緊張情緒寫進了日記。8月17日,皮定均停筆月余后重新記錄:“很多同志不安,總覺這里不是自己的家。想到太行,想到一路血火,都盼著北上。”他的字里行間透出一股迫切,仿佛要踹開房門直奔硝煙。
局勢確實兇險。6月7日開始,蔣介石命令整編七十四師、二十八師、七軍輪番壓向淮南。華中分局既得撐住前線,又要接濟皮旅,還得顧兵員補充。指揮部思來想去,只能先讓皮旅休整。對外來的勁旅,調度稍有不慎便會亂套,這層顧慮讓“休整”一拖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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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旅歸屬問題很快擺到桌面。8月12日,華中分局電請中央:希望將皮旅并五旅編為一師,由皮定均任師長。14日,中央轉詢劉鄧。野戰軍司令部正忙著打隴海路戰役,劉伯承僅復電一句:“同意皮旅與五旅合編為師。”大局為重,他不與兄弟部隊爭人。詎料戰場風云瞬息,合編方案沒能落地,皮旅改番號華中野戰軍十三旅,仍單列建制。
9月初,皮旅移防高郵、寶應一線,任務是看守邵伯運河要口。會議室里,參謀一摞防御工事圖紙剛攤開,幾位營長便皺眉。有人小聲議論:“咱是打穿插的,哪會挖這么多壕?”皮定均聽見了,心里同樣別扭,卻只能壓住情緒,囑咐連夜修堤設障。
9月11日,急電從淮陰飛來:整編七十四師強渡運河,九縱抵擋吃緊,命皮旅火速增援。等命令的號角終于響起,全旅像被扔進燃燒的火藥桶。兩天后,二團鐘發生部先頭出發,一路小跑四十余里進至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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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與五大主力過招,卻非想象中的硬碰硬。敵機連日掃射,炮彈把渡口翻了個底朝天。二團倉促上陣立足未穩便被迫后撤。皮定均帶一、三團趕到,看見河岸一片狼藉,火氣直沖額頭,咬牙下令:“拼一把,拔掉他們這個楔子。”
可整編七十四師余勇甚勁,僅一個團也悍不畏死。皮旅三次沖擊被火力壓回,夜色里抬下的擔架排成了線。眼看彈藥見底,皮定均不得不讓各團輪換,爭取喘息。19日拂曉,接到軍區“撤離淮陰”密令,硝煙里留下斷壁和未盡的遺憾。
這一仗雖沒守住城,卻讓皮旅第一次直面勁敵,見識了對方火力配置,也暴露自身防御薄弱、反坦克能力不足等問題。參謀處連夜匯總傷亡和彈藥消耗,炮兵連甚至建議“自制燃燒瓶”對付敵軍坦克——從進攻到防守,大家都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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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的編制調整接踵而來。1947年1月初,華東野戰軍成立,一縱人手不足,獨立旅番號授予皮旅,補充起義的六十一團一千二百余人,戰斗序列終于完整。同月六日,皮定均調任六縱副司令員,他的戰士們看著首長行囊不多,表情卻復雜。
離別前一晚,皮定均把營以上干部集合在祠堂。燈下,他笑著說:“今天不講戰術,只聽批評。”政委徐子榮率先發言:“皮司令沖勁足,可有時太相信猛打猛沖。”會場里先靜后熱,意見一條條抖落。最后,皮定均合上筆記本,向眾人鞠躬:“優點留給部隊,缺點帶走檢討。”
至此,這支從豫西殺到江淮的“鐵流”,真正融入華東序列。日記翻到那頁,“此地不是我們的家”一句仍在,但后面多添兩筆——“總會成家”。寥寥四字,算是皮定均在戰火中的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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