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下旬的傍晚,西北軍區炮兵某師的作戰會議剛散,副師長李元明把作戰地圖小心卷起,視線卻落在墻角那只暗綠色行軍箱上。箱里放著首長剛批的探家證,還有一疊簇新的鈔票——探親費兩百元,這是他離家十五年來第一次帶著“薪水”回去見母親。再過十來天,部隊就要跨過鴨綠江,他不想把對家人的牽掛帶到前線。
汽車從蘭州出發,經西安、鄭州,輾轉半個月才抵家鄉湖北孝感。火車不到的路段,眾人靠步行,只因村口的土路還保持著戰火后的殘破。陪同的警衛員抱怨鞋底開了線,李元明笑著遞過去根麻繩:“系緊,咱們打仗時都是這么撐過來的。”一句話,把緊張的氣氛壓了下去。
走近老槐樹旁那座低矮的青磚屋,他看到母親戴著斗笠,正從井邊挑水。老人似乎在發愣,直到聽見熟悉的腳步才猛然抬頭,兩行淚水順著皺紋滑落,卻還是搶上前來:“你瘦了,可算回來了。”李元明領著妻子和七歲的長子跪下磕頭,這一幕,引來左鄰右舍張望。得知當年那個愛讀書的苦孩子竟成了師職軍官,鄉親們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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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喜很快被心酸沖淡。屋子里漆黑潮濕,堂叔的祖屋只剩一間半,母親與弟妹七拼八湊擠在里頭。灶臺旁的陶罐揭開,涼紅薯干混著野菜葉子,清苦味撲面而來。李元明背過身,捏著軍帽檐,半晌沒說話。
夜里,油燈搖晃。母親端來一碗熱乎的苞谷粥,遞給出門在外的兒子。“媽,我帶回兩百元,這錢先用著,改天給屋頂翻翻瓦,冬天別再漏雨。”老人愣住:“留著前線花吧。”李元明輕聲回答:“前線有組織,家里才緊張。”說著,把錢塞進母親懷里。這段對話不過幾十字,卻像一記錘子,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鄉政府聽說副師長回鄉探親,派人送來兩匹布、兩袋細糧,順帶幫忙聯系了空置的民房準備搬遷。李元明卻堅持,讓母親暫住原處,把布料先做衣裳。他知道,一旦走后,親人得靠自己,自給自足才是長久。
十一天轉瞬即逝。李元明白日陪母親去地頭除草,晚間與弟弟對燈夜談,講長征過雪山吃草根的往事,也問弟妹是否愿意讀書。那套他七歲起就夢寐的私塾課本,如今已換成政府免費辦的農民夜校課本,他托地方同志照看,讓弟妹們都能去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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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夜,母親把一條青布帶放進他肩包,里面縫著幾塊家鄉臘肉,還有半截父親留下的長壽煙斗。老人叮囑:“前頭戰事緊,你別惦念家。”李元明喉頭發緊,只回了聲:“聽話。”這一刻,他像回到出征紅軍的十九歲那年,眼眶發熱,卻不敢落淚。
翌日清晨,雞鳴未歇,李元明站在村口。妻子抱著孩子,弟妹簇擁母親。沒有鑼鼓,沒有鞭炮,只有蟬鳴與霧氣。李元明向母親深深一躬,轉身跨出村道。走出百步,他聽見背后傳來母親沙啞又堅定的一聲:“好好打仗,別惦記家里。”他沒有回頭,只把肩膀上的挎包提了提,加快腳步追上前頭的警衛員。
11月初,李元明隨部隊入朝。新興里雪原上,他指揮炮團連續七晝夜遠程火力壓制,為志愿軍步兵奪占制高點掃清障礙。1951年春節,他因策應清川江戰役表現突出,被晉升為炮兵師長。戰友打趣他:“老李,等回國,該給母親捎個帶紅星的肩章。”李元明笑而不語,心里卻在盤算那條青布帶里的煙斗還能留下幾分家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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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回到北京,調任東北軍區炮兵部。頒授大校軍銜那天,他寄出第一封家書,隨信夾了三百元。信里沒提榮譽,只交待“如今糧布票都好買,記得常給自己加碗肉。”母親隔月回信,只寫一句:“家里好,盼汝自重。”
此后十幾年,他輾轉福州、南京,多次主持火炮試驗和山地炮兵戰術演習。1964年,他四十九歲,肩章換成了金星一顆。那年冬天,他終于抽身回鄉,發現母親已搬進蓋好的三間青瓦房。弟弟成了鄉辦工廠的車間主任,妹妹在鎮衛生所當助產士。看著闊落的院子,李元明沒說話,只捋了把落在門檻的稻草渣,突然很想念那碗泛著清香的苞谷粥。
一場風餐露宿的革命,把少年鍛造成了將軍;兩百元探親費,卻在黑暗中為一個貧寒之家點亮了燈盞。火車汽笛聲早已消散在歲月里,留在村口那串深深的腳印,卻記錄著兩代人的擔當與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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