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幾上那張紙,邊緣裁得筆直。
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列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上月電費:二百一十七元八角。”
“你晚歸共八次,多用浴霸及客廳廊燈,折合七度電。”
“按電價計算,應分攤十一元九角三分。”
盧銀鎖就坐在我對面的舊絨布沙發上。
他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沒看我。
窗外是黃昏,光線斜斜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發染成淡金色。
我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松開。
這半年,我一分錢沒花過他的。
買菜的錢,水電煤氣的錢,甚至我偶爾用的那卷衛生紙,都是他出的。
我一直以為,這是一種沉默的善意。
直到此刻。
直到這張連零頭都算到分的結算單,被推到我面前。
廚房冰箱上那些用磁鐵壓著的購物小票。
日歷上那些用紅筆圈出的、我晚歸的日期。
還有他書房那扇永遠鎖著的抽屜。
所有零碎的細節,在這一刻突然連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原來這半年的每一頓飯,每一次開燈,都有價格。
原來慷慨底下,藏著這樣一本賬。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指尖觸到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是我今天剛取的工資。
我該把錢拍在桌上,還是輕輕放下?
他擦好鏡片,重新戴上。
鏡片后的眼睛看向我,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里面沒有愧疚,也沒有得意。
只有一種認認真真的、理所當然的清楚。
“賬,”他開口,聲音不高,“總要算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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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房東發來消息時,我正在公司樓下吃一碗面。
手機屏幕亮起,簡短幾行字,說房子賣了,月底前必須搬走。
面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有些模糊。
我放下筷子,看著那碗還剩大半的、十二塊錢的牛肉面,突然沒了胃口。
房租漲了快一年,郊區那間三十平的老破小,已經吃掉我一半工資。
剩下的,要寄回老家給母親買藥。
卡里的余額,撐不過下個季度。
回到辦公室,王玉瑤湊過來,遞給我半塊蘋果。
她瞄了眼我手機屏幕還亮著的聊天記錄,嘆了口氣。
“又找房?”
我點點頭,把蘋果塞進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
“我住那小區,倒是有個空房間。”王玉瑤壓低了聲音。
“多大?多少錢?”我立刻抬頭。
她沒直接回答,表情有點古怪。
“不是租。是……搭伙。”
我愣住。
“就我們小區那盧老頭,退休工程師,老伴沒了,一個人住套三居室。”她語速快起來,“他身體還行,就是懶得做飯收拾。想找個手腳干凈、人老實的,幫他做做家務,就讓你白住。”
“白住?”我不太信。
“嗯,包吃住。你負責一日三餐,打掃衛生。別的開銷,他說他出。”王玉瑤頓了頓,“老頭退休金聽說這個數。”
她悄悄比了個“一”字,又彎了彎拇指和食指。
一萬多。
我心跳快了一拍。
“就是人有點……”她斟酌著詞,“特別。不過不壞,真的。你去看看?”
我看著桌上堆積的報銷單,想起房東最后那條冷冰冰的“勿擾”消息。
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沒有一盞,此刻是為我亮的。
“好。”我說,“去看看。”
02
盧銀鎖家在一棟老式板樓的六層。
沒有電梯。
樓梯間堆著些舍不得扔的舊家具,蒙著灰。
我爬得有些喘,在五樓拐角停了停,理了理身上最好的一件襯衫裙。
門開了。
他比我想象中挺拔。
灰白頭發梳得整齊,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
臉上皺紋深刻,但眼睛很亮,看人時目光直接,不躲閃。
“袁曉菲?”他問,聲音平穩。
“盧叔叔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
他側身讓我進去,自己先彎腰從鞋柜里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塑料膜還沒撕。
“穿上吧。”
屋子比我想象的整潔。
老式裝修,木地板擦得發亮,家具都是深色,樣式舊,但保養得好。
空氣里有淡淡的樟腦丸和舊書混合的味道。
他領我大致看了看。
我的房間朝南,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床上鋪著干凈的格子床單,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樓下行道樹的氣息。
“你就住這間。”他站在門口,沒進來,“廚房、衛生間你隨便用。我平時在書房。”
他頓了頓,看向我。
“玉瑤跟你說了吧?你幫我做飯,收拾屋子。買菜的錢我出,日用開銷我出。你白住。”
他說得清楚,沒有多余的寒暄。
我點點頭,心里那點忐忑,稍稍落下一些。
“我吃得簡單,你也按簡單的做。衛生一周徹底打掃一次就行。平時我自己也收拾。”
他走到客廳茶幾邊,拿起一張紙,遞給我。
上面打印著幾行字。
“這是注意事項。”他語氣平常,“你看看。”
我接過來。
第一條:晚上十一點后保持安靜。
第二條:衛生間用完及時清理水漬。
第三條:垃圾分類,嚴格按照小區規定。
一共八條,都是尋常的居家規矩。
最后一條是:個人貴重物品自己保管,遺失概不負責。
我抬起頭。
他正看著我,等我反應。
“沒問題。”我把紙折好,“我都記下了。”
“那就好。”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似乎放松了一點,“你隨時可以搬進來。鑰匙在這里。”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取下一把單獨的銅鑰匙,放在茶幾上。
鑰匙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硬殼的筆記本。
封面是深藍色的,有些磨損。
他沒解釋那本子是什么。
我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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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頭半個月,風平浪靜。
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做好兩人的早飯。
通常是白粥,配超市買的速凍包子或饅頭,加一小碟榨菜。
盧銀鎖起得早,我出房門時,他往往已經坐在餐桌邊看報紙。
見我出來,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繼續看報。
吃飯時很安靜,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他吃得慢,但干凈,碗里從不剩一粒米。
吃完,他會把碗筷拿到水槽,用清水沖一遍,然后回書房。
我洗好碗,拖一遍地,趕在八點半前出門上班。
中午我不回來,他自己解決。
晚上我六點半左右到家,路上在菜市場買好菜。
他總會在廚房冰箱上貼一張五十或一百元的鈔票,用一塊熊貓形狀的磁鐵壓著。
下面有時會有一張紙條,寫著“買點瘦肉”或“豆腐沒了”。
我用了錢,就把找零和購物小票一起,用那塊磁鐵壓回原位。
第二天,錢和紙條會消失,換成新的一張。
這是一種默契的、無聲的交接。
我覺得這樣挺好。
清楚,不麻煩。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
我買了一條鱸魚,想著清蒸。
做飯時發現姜不夠了,拉開冰箱門下的保鮮盒找。
就在盒子旁邊,貼著冰箱側壁內側,我發現了一張小票。
是前天買牛奶和雞蛋的。
上面用紅色圓珠筆,在“特侖蘇牛奶一箱”和“土雞蛋二十枚”后面,打了個小小的鉤。
筆跡工整,是盧銀鎖的字。
我盯著那個紅鉤看了幾秒。
關上了冰箱門。
魚蒸好了,我端上桌。
盧銀鎖坐下,看了一眼魚,說:“今天的魚看著不錯。”
“菜場新鮮的。”我給他盛飯。
他夾了一筷子魚腩,放進嘴里,慢慢嚼。
“火候剛好。”他說。
這是半個月來,他第一次對飯菜做出評價。
我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您喜歡吃就好。”
“嗯。”他應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明天周六,你上午有空的話,把客廳窗戶玻璃擦一下。外面那面灰了。”
“好。”
“抹布和玻璃清潔劑在陽臺柜子下層。”
“知道了。”
對話到此結束。
吃完飯,我收拾桌子。
他照例把碗拿到水槽沖洗。
水流聲里,我聽見他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對了,冰箱里那箱牛奶,你也在喝吧?”
我手頓了頓。
“喝過幾盒。”
“嗯。”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事,隨便問問。”
他走出廚房。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想起冰箱內側那個紅色的小鉤。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他正站在客廳的日歷前。
手里拿著一支紅筆。
他在今天的日期格子里,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然后,在格子邊緣,寫了兩個極小的數字。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
“早點休息。”他說完,放下筆,回了自己房間。
門輕輕合上。
我走到日歷前。
今天的日期格子里,那個紅圈很圓。
旁邊寫的數字是:23。
什么意思?
我抬頭看了看客廳的掛鐘。
指針剛好指向十一點。
04
日歷上的數字,開始規律地出現。
有時是“18”,有時是“25”,周末偶爾會出現“30”或“32”。
我慢慢琢磨出一點門道。
這大概是我晚上洗澡用時的大致分鐘數。
他并沒有直接對我說什么。
但每次數字旁邊,如果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那當天晚飯時,他可能會提一句:“最近天氣干,洗澡時間太長,皮膚容易發癢。”
或者,“熱水器一直開著,也費電。”
語氣是關心的,建議性的。
可那日歷上的數字和符號,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開始下意識地加快洗澡速度。
沖洗,抹沐浴露,再沖掉,擦干。
我掐著時間,盡量控制在二十分鐘內。
果然,日歷上的數字變成了“19”、“20”。
那個小三角,再沒出現過。
夏天來了。
老房子隔熱不好,午后客廳悶熱得像蒸籠。
我周末下午在客廳用筆記本電腦整理工作文件,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實在忍不住,我打開了客廳的立式空調。
溫度調到二十六度。
涼風緩緩吹出,舒服得讓人嘆了口氣。
我在客廳待了一個下午。
傍晚,盧銀鎖從書房出來,去廚房倒水。
他經過空調時,腳步停了一下。
目光掃過顯示屏上的溫度數字。
他沒說話,接了水,又回了書房。
那天晚上,日歷上今天的格子里,除了一個“22”(我洗澡用時),在右下角,多了一個更小的藍色數字“26”。
旁邊沒有符號。
但第二天早上,我發現空調遙控器,被挪到了電視機柜最上一層。
那層放的都是不常用的雜物,落著薄灰。
我需要踮起腳,才夠得到。
我沒去拿。
晚上吃飯時,盧銀鎖主動提了。
“空調啊,”他夾了一筷子青菜,“能不開,最好不開。”
“老機器了,耗電厲害。而且對著吹,容易得空調病。”
他說話時,并不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天熱。心靜自然涼。小時候沒空調,不也都過來了。”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嗯”了一聲。
“你要是實在熱,晚上睡覺前,可以開一會兒臥室的窗式空調。”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個功率小些。”
對話結束。
飯后,我洗碗時,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斷斷續續飄進廚房。
“……是啊,電費單子來了……比上月多了點……”
“……現在年輕人,是不太注意這些……”
“……該用用,該省省,道理得明白……”
我關掉水龍頭,聲音沒了。
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
盧銀鎖已經打完了電話,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一張單據。
是電費通知單。
他看得很仔細,指尖順著表格一行行下移。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這個月電費,一百八十四塊三。”他把單子遞向我,語氣如常,“比上個月多了三十多。主要是空調和熱水器。”
我接過單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我……我以后注意。”
“嗯。”他拿回單子,折好,“下個月再看看。”
他起身,把單據拿到書房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客廳那臺沉默的立式空調。
它安靜地站在墻角,外殼有些發黃。
出風口黑洞洞的,像一張沒有牙齒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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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社區超市搞周年慶,雞蛋打折。
王玉瑤拉著我下班一起去搶購。
排隊稱重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是個頭發全白、面色紅潤的老人,穿著練功服似的白色綢衫。
“姑娘,你是老盧家那個……”他笑瞇瞇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老盧”是指盧銀鎖。
“我是他家的……嗯,搭伙的。”我一時不知怎么介紹自己。
“知道知道!玉瑤跟我提過。”老人很健談,“我住老盧對門,姓沈,沈德成。以前跟老盧一個廠子的。”
“沈伯伯好。”
“好好好。”他打量我一下,點點頭,“老盧這人,不好相處吧?”
我有些尷尬,笑了笑,沒接話。
“他呀,一輩子就那樣。”沈德成擺擺手,像是很了解,“做事一板一眼,丁是丁卯是卯。年輕時候在廠里管后勤,連一個螺絲釘的賬都對得上。”
他頓了頓,壓低了一點聲音。
“人倒是不壞。就是心里頭,裝著事兒呢。”
“裝著事?”我下意識問。
“是啊。”沈德成嘆了口氣,“家里頭……唉,不提了。反正他這些年,過得不容易。看著退休金高,手頭未必寬松。”
隊伍往前挪了挪。
沈德成看了眼我的購物籃,里面除了雞蛋,還有一把掛面,一包榨菜。
“就買這些?老盧不是給你買菜錢嗎?”
“給的。”我忙說,“這是……我自己想買點備著。”
“哦。”沈德成點點頭,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意味,“他那個賬啊,是不是算得特清楚?”
我不知該怎么回答。
“習慣啦。”沈德成自己接了過去,“他那本賬,記了有年頭了。對自己也狠,一分一厘都不亂花。我們都笑他,比舊社會地主老財還摳。”
他哈哈笑了兩聲,又收住。
“不過啊,他這摳,有時候也看對誰。”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有些地方,他花錢倒是一點不心疼。就是……唉,算了,不說了,說多了老盧該怪我多嘴了。”
正好輪到他稱重。
他不再多說,把東西放上秤臺。
臨走時,他又回頭對我說:“姑娘,跟老盧處,別往心里去。他那個人,心不壞,就是繞的彎彎太多,把自己也繞進去了。”
我提著打折雞蛋回家。
腦子里反復想著沈德成的話。
心里裝著事。
手頭未必寬松。
有些地方花錢不心疼。
還有……那本記了有年頭的賬。
哪本賬?是冰箱上那些小票?還是日歷上的標記?
我打開家門。
盧銀鎖正在客廳里,用一個軟布擦拭他的老花鏡。
茶幾上,攤開著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
就是我第一天來時,在鑰匙旁邊看見的那個。
見我回來,他動作很自然地把筆記本合上,放到一邊。
“回來了?”他戴上眼鏡,看向我手里的塑料袋,“雞蛋打折?”
“嗯,超市周年慶。”
“好事。”他點點頭,視線落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上,停頓了一秒,隨即移開,“放廚房吧。今晚簡單吃點,炒個雞蛋,下點面就行。”
我走進廚房,把雞蛋放進冰箱。
轉身時,透過廚房玻璃門,看見盧銀鎖又拿起了那本筆記本。
他打開,從襯衫胸袋里抽出一支筆,低頭寫著什么。
寫得很慢,很認真。
窗外夕陽的光,給他花白的頭發和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邊。
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在暮色里,像一個沉默的謎。
沈德成說他心里裝著事。
裝的是什么事?
和這本子有關嗎?
我擰開水龍頭,沖洗雙手。
冰涼的水流劃過皮膚。
有些答案,也許不知道更好。
06
母親的電話是在深夜打來的。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咳,說最近吃的藥效果不大好了。
醫生建議換一種進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
就是貴。
一個月要多出將近兩千。
我握著手機,站在臥室的窗前。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虛浮的光海,沒有一盞能照亮我卡里的余額。
“媽,你別急,錢我想辦法。”我的聲音在寂靜里顯得很干。
“曉菲,媽拖累你了……”母親的聲音哽咽了。
“別說這個。藥先換,錢我來籌。”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耳朵里嗡嗡作響。
兩千。
我每月工資除去寄回家的和必要開銷,能剩下的,不到一千。
盧銀鎖那里,我不能再開口。
這半年來,他提供食宿,我付出勞動,是一種脆弱的、但清晰的平衡。
任何一點額外的金錢請求,都可能打破它。
而打破之后,我連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可能都會失去。
我打開手機,在招聘軟件上滑動。
夜班。
便利店,倉庫分揀,外賣配送站錄入員……
我的目光停在一個KTV服務員的招聘上。
工作時間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日結,工資現結。
要求:女性,能熬夜,手腳麻利。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有些發涼。
最終,我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對方是個聲音沙啞的男人,問了幾個簡單問題,讓我明晚去試工。
“自帶黑色褲子和皮鞋。”他最后說。
掛了電話,我翻箱倒柜,找出一條很久不穿的黑色西裝褲和一雙舊皮鞋。
褲子有點緊了,皮鞋也磨得發亮。
但還能穿。
第二天晚上,我跟盧銀鎖說公司臨時加班,要晚歸。
他正在看新聞聯播,聞言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加班?到幾點?”
“可能……一兩點。”我避開他的目光。
“這么晚?”他眉頭微微蹙起,“路上注意安全。”
“嗯。”
我沒敢多說,匆匆換了鞋出門。
KTV在城西,燈火輝煌,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隱約的鼓點和嘶吼。
我的工作是給各個包廂補充酒水、小吃,清理臺面。
走廊里光線昏暗,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有包廂門開合時漏出的音樂聲和喧嘩,一陣陣撲過來。
煙味、酒氣、廉價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黏膩地附著在空氣里。
我端著沉重的托盤,穿梭在迷宮般的走廊中。
高跟鞋磨著腳后跟,很快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臉上要保持微笑,對客人的調笑或催促要低聲應和。
時間被拉得很長,每一分鐘都沾著油膩和疲憊。
凌晨兩點,終于下班。
經理點出幾張鈔票遞給我,皺巴巴的,帶著煙味。
“明天還來嗎?”
“來。”我把錢緊緊攥在手心。
走出那扇隔音厚重的大門,喧囂瞬間被拋在身后。
夏夜的風吹過來,竟有些涼。
我拖著疼痛的腳,慢慢走向公交站。
末班車已經沒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站臺,看著偶爾飛馳而過的車燈,等了快二十分鐘,才攔到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樓下,已經快凌晨三點。
整棟樓都黑著,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微光。
我摸黑爬上六樓,鑰匙插進鎖孔,盡量不發出聲音。
門輕輕打開。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書房門縫下,漏出一線微弱的光。
盧銀鎖還沒睡?
我屏住呼吸,踮著腳,想快速溜回自己房間。
經過書房門口時,那線光突然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門被從里面拉開了。
盧銀鎖站在門口。
他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舊外套,手里還拿著一支筆。
書房臺燈的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們就這樣在黑暗的客廳里,猝不及防地對視著。
他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怎么加班到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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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的問題懸在黑暗里。
我喉嚨發緊,手心瞬間冒出汗,攥著的、那幾張帶著煙酒味的鈔票,邊緣硌得生疼。
“項目……項目趕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他沒立刻接話。
陰影里,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穿著那條不合身的黑褲子,舊皮鞋上沾著KTV走廊里特有的、洗不掉的污漬痕跡。
“嗯。”他最終只是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早點休息。”
他側身,讓我過去。
我幾乎是逃也似地鉆進自己房間,反手關上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臟還在怦怦亂跳。
門外,傳來他輕微的腳步聲。
走向書房。
然后是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
那一線光,消失了。
客廳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我滑坐在地上,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來時已近中午,頭痛欲裂。
腳上的水泡破了,黏在襪子上,一動就疼。
我小心地處理好傷口,換上居家服,走出房間。
盧銀鎖坐在餐桌邊,面前攤開著報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起來了?”他語氣平常,“鍋里有粥。”
“謝謝盧叔叔。”我低著頭,走進廚房。
白粥還溫熱著。
我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在他對面坐下。
餐廳很安靜,只有我喝粥時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他翻過一頁報紙。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你們公司,”他忽然開口,眼睛仍看著報紙,“最近很忙?”
我勺子在碗里停頓了一下。
“……還行。”
“加班到凌晨的活,不多見。”他淡淡地說,翻過又一頁。
我捏緊了勺子。
“是臨時項目。”
“哦。”他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什么東西。
“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他說,“但也得注意身體。熬夜傷身,不是長久之計。”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點點頭,重新拿起報紙,“吃飯吧。”
我食不知味地喝完了粥。
洗完碗,我開始例行打掃衛生。
擦桌子,拖地,清理衛生間。
做這些熟悉的家務時,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一些。
下午,我去陽臺收衣服。
經過書房時,門虛掩著。
盧銀鎖不在里面。
書桌上,臺燈亮著。
那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攤開在燈下。
旁邊放著他的老花鏡和一支黑色墨水筆。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客廳里沒有聲音。
他可能下樓散步去了。
我盯著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紙頁有些泛黃,邊角卷起。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一種強烈的、混合著好奇和某種不安的沖動,攫住了我。
我輕輕推開虛掩的門。
走了進去。
書桌很整潔,除了筆記本、眼鏡和筆,只有一個舊瓷杯,里面插著幾支筆。
我屏住呼吸,看向攤開的那一頁。
是賬目。
最上面寫著日期,是昨天的。
下面分列著條目:“菜場:瘦肉一斤半,二十七元;青菜兩把,五元;豆腐一塊,三元。合計:三十五元。”
“超市:抽紙一提,十八元五角;牙膏一支,九元九角。合計:二十八元四角。”
“水電煤:本月預估,二百四十元。(待核)”
這些是家庭開銷。
但再往下,還有一欄,寫著“其他”。
這一欄里,只有一行字:“日雜支出:一百元。(袁晚歸,交通?餐費?)”
在這一行末尾,打了一個問號。
我的血液,好像瞬間涼了一下。
他記下了我昨天拿走的一百元“買菜錢”。
并且,因為我的“晚歸”,他在猜測這筆錢的去向。
這不是簡單的記賬。
這是一種審視,一種測量。
測量我的行為,是否偏離了他設定的軌道。
我目光向下移。
在這一頁的最底部,還有一行單獨的字,筆跡似乎更慎重一些:“大榆樹小學,季款,三千。已匯。勿忘回訪。”
大榆樹小學?
季款?三千?
這是什么?
沒等我看清更多,門外忽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猛地一驚,幾乎跳起來。
慌忙退出書房,帶上門,快步走向陽臺,假裝在收衣服。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
盧銀鎖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小塑料袋。
他看見我在陽臺,點了點頭。
“我買了點水果。”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是幾個蘋果和梨。
“哦,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他脫下外套,掛好,然后徑直走向書房。
我的手心全是汗。
他會在意筆記本的位置嗎?會發現有人動過嗎?
我豎起耳朵,聽著書房里的動靜。
很安靜。
只有他拉開椅子,坐下的聲音。
然后,是筆尖在紙上書寫的、沙沙的輕響。
他在繼續記賬。
對著那本寫滿了家庭開支、我的行蹤、以及那個神秘“大榆樹小學”的筆記本。
那沙沙的聲音,像無數只小蟲,爬過我的耳膜,鉆進了心里。
08
電費單是三天后送來的。
綠色信封,靜靜躺在門口的信箱里。
盧銀鎖取回來,在餐桌上拆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廚房,他還坐在那里,對著那張單據。
眉頭微微鎖著。
“這個月電費,”他終于抬起頭,把單據轉向我,“二百一十七元八角。”
我擦著護手霜,點了點頭,等他下文。
“比上個月,多了三十三塊五。”他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楚,“主要是空調和熱水器用量增加了。”
他頓了頓,從旁邊拿過那個深藍色筆記本,翻開到某一頁。
又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起來。
“立式空調,客廳,你下午使用約八次,每次平均三小時。功率兩千瓦,總計約四十八度電。”
“熱水器,晚十點后使用時長增加,上月標注平均二十分鐘,本月平均二十八分鐘。多出部分,折合用電約十五度。”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列出算式。
數字工整,條理清晰。
像在做一份嚴謹的報告。
“另外,你近期晚歸共八次,廊燈和浴霸使用時間相應增加,折合約七度電。”
他停下筆,把那張寫滿算式的紙,和電費單一起,推到我面前。
“按居民電價計算,你額外使用的這部分電費,共計十一元九角三分。”
他看著我,鏡片后的目光平靜無波。
“這筆錢,按理說,應該由你承擔。”
我站在那里,擦護手霜的動作僵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血液一股股往頭上涌。
我看著那張紙。
看著上面冷冰冰的數字。
看著他把半年來的每一次開空調,每一次晚歸洗澡,都量化成了度數,換算成了錢。
十一塊九毛三。
“盧叔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但竭力控制著,“這半年來,我住在這里,吃在這里。我是做了家務,但您也覺得,這足夠抵償食宿費用了,對吧?”
他看著我,沒說話。
“所以,”我吸了口氣,“我們現在,是在一筆一筆地,清算我多用了您幾度電,多花了您幾塊錢,是嗎?”
“賬目清楚,對彼此都好。”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
“清楚?”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那點強壓的情緒開始往上冒,“好,清楚。那您告訴我,我每天做三頓飯,打掃一百多平的房子,按照市場價,該值多少錢?夠不夠抵這每個月的水電煤氣,夠不夠抵我吃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菜?”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兩碼事。當初說好的,你出力,我出錢。出力是出力,用電是用電。”
“是兩碼事嗎?”我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在您那本賬上,是不是我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分錢,都碼得清清楚楚,等著最后算總賬?”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翻我筆記本了?”
“我不該翻嗎?”積壓了數月的憋悶、小心翼翼、還有此刻被“清算”的屈辱,混在一起沖了出來,“我要是不翻,我怎么知道,我每天吃什么菜,晚歸幾次,洗澡幾分鐘,都白紙黑字記在您的本子上?我怎么知道,我拿您一百塊錢,您還要在后面打個問號,猜我去干什么了?”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刺耳。
盧銀鎖站了起來。
他個子比我高,此刻沉著臉,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我記賬,是我的習慣。這個家的一切開銷,我都記。包括我自己的。”他聲音也硬了起來,“我問你晚歸的事,是關心。你一個女孩子,天天半夜三更回來,像什么樣子?問你錢花在哪,是怕你年紀輕,在外面亂花錢,走了歪路!”
“關心?”我笑了一下,眼睛有點發酸,“用記賬本關心?用算電費的方式關心?盧叔叔,您的關心,真特別。”
我們隔著餐桌對峙著。
空氣凝固了,帶著火藥味。
他胸口微微起伏,盯著我,眼神里有怒意,還有一絲……被我戳破什么似的狼狽?
“好。”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指向門口,“既然你覺得我算得清楚不對,既然你覺得住在這里委屈。那你隨時可以走。我盧銀鎖不留難伺候的人!”
“走就走!”
話趕話,沖到了這里。
我轉身沖回自己房間,砰地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渾身都在發抖。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燙得嚇人。
外面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關上了。
一場爭吵,以最冰冷的隔絕告終。
我滑坐到地上,看著這個住了半年、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走。
去哪里?
卡里那點錢,連押一付三的房租都湊不齊。
母親的藥費還在那里。
KTV的夜班,還得繼續去。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
這個充滿了無聲算計、讓人窒息的地方,我也確實待不下去了。
我抹掉眼淚,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書本,一些零碎的個人物品。
一個行李箱,一個編織袋,就裝完了我全部家當。
收拾到最后,我看著那個上了鎖的、屬于這個房間的老式抽屜。
鑰匙在我這里。
里面是空的,我沒放東西。
但我忽然想起盧銀鎖書房里,那個同樣總是鎖著的抽屜。
那個和這本深藍色賬本,可能藏著更多秘密的地方。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知道這樣不對。
可一種被徹底“清算”后的不甘和憤怒,驅使著我。
我想知道。
想知道他那本賬背后,到底還藏著什么。
想知道這個一分一厘都跟我算清楚的老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輕輕打開房門。
客廳和書房都黑著。
他應該在臥室睡了。
我躡手躡腳走到書房門口,聽了聽。
沒有聲音。
我擰開門把手,閃身進去,關上門,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家具蒙上一層慘淡的藍灰色。
那個帶鎖的抽屜,在書桌右側。
鎖是那種老式的、很小的掛鎖。
我蹲下來,從頭發上取下一根細鐵絲發卡。
手在微微發抖。
我把鐵絲掰直,小心翼翼地探進鎖孔。
心跳聲大得我自己都能聽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額頭上沁出了汗。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咔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我屏住呼吸,輕輕拉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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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抽屜里沒有別的。
只有兩個東西。
一摞用橡皮筋捆扎起來的、厚厚的匯款單回執。
最上面一張,印著熟悉的“中國郵政匯款收據”字樣。
收款人地址欄,寫著:省縣大榆樹鄉大榆樹小學。
匯款金額:叁仟元整。
附言欄里,是工整的手寫字:用于學生午餐補助。
日期是上個月。
我拿起那摞回執。
下面壓著一本更舊、更厚的筆記本。
封面是暗紅色的塑料皮,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的紙板。
我翻開它。
里面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字跡是藍黑墨水,有些地方已經洇開、模糊。
但記錄的內容,卻比那本深藍色的家庭賬本,更讓我震撼。
開頭幾頁,記錄的是家庭開支。
時間大約是十幾年前。
條目瑣碎:“兒子大學生活費,一千五。”
“妻子藥費,八百七。”
“孫子上幼兒園學費,兩千。”
筆跡略顯急促,數字有時涂改。
能看出那時候的經濟壓力。
再往后翻,記錄的風格變了。
時間也推進了幾年。
家庭開支的條目驟然減少,變得極其簡略,甚至有些苛刻:“本月菜金,控制在一百五十元內。”
“戒煙。省二百。”
“步行上班,省交通費六十。”
而與此同時,出現了新的、固定的支出項目:“匯款大榆樹小學,五百。”(起初是五百)
“匯款大榆樹小學,一千。”(幾個月后變成一千)
“匯款大榆樹小學,一千五。”(后來穩定在一千五,甚至兩千、三千)
每一筆匯款,后面都跟著簡單的備注:“春苗計劃。”
“圖書角。”
“冬衣。”
“午餐補助。”
翻到大約七八年前,記錄里出現了一段讓我屏息的內容。
那幾頁紙上的字跡,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沉重、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逆子!愧對列祖列宗!”
“貪污受賄,數額巨大。判了十五年。”
“兒媳離婚,走了。孫子……孫子還小。”
“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單位領導談話,退休待遇保留,但……唉。”
“孫子跟我。學費,生活費……不能再委屈孩子。”
“大榆樹那邊……不能停。孩子們等著。”
“緊一緊,再緊一緊。我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也得把這兩頭扛起來。”
“賬不能亂。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家里要清楚,外邊更要清楚。”
“不能再讓人戳脊梁骨。一筆是一筆,干干凈凈。”
看到這里,我拿著本子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原來如此。
原來他對自己近乎苛刻的節省,對家庭開支錙銖必較的記賬,背后扛著這樣沉重的負擔。
兒子的罪責,孫子的撫養,還有……那個遠在山區、他持續資助了十余年的小學。
他的退休金是高。
但要同時撐起這三副擔子。
他只能把自己活成一臺精密的、冷酷的記賬機器。
把每一分錢都規劃到極致。
把生活中的一切“額外”消耗,都視為需要警惕和控制的變量。
包括我。
我這個突然闖入他秩序森嚴世界的“搭伙者”。
我的晚歸,我的用電,我多花的一百塊錢,在他那本必須“干干凈凈”的賬上,都是可能破壞平衡的風險。
所以他記下來。
所以他算清楚。
這不是針對我。
這是他用來自保,用來維系那脆弱平衡的,唯一方式。
可我呢?
我這半年的委屈、憋悶、小心翼翼,又算什么?
我輕輕合上那本暗紅色的賬本,把它和匯款單回執,按照原樣放好。
推回抽屜。
鎖,我沒有再鎖上。
我退出書房,回到自己房間。
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心里堵著一團亂麻,理不清是憤怒,是悲哀,還是別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
眼睛有些腫。
盧銀鎖已經坐在餐桌邊。
桌上沒有早餐。
氣氛冰冷而僵硬。
我們都刻意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我今天搬走。”我先開口,聲音沙啞。
他沉默了一下。
“電費,”我深吸一口氣,“十一塊九毛三,我會付。”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走進廚房,想給自己倒杯水。
客廳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
“德成啊,我盧銀鎖。”
“嗯,她今天搬走。”
“對,不合適……賬算不清,處著沒意思。”
“我知道你多事……我的事,你別管。”
“錢的事,我心里有數。孫子下個月的生活費,我已經留出來了。”
“大榆樹那邊……下個季度的款,也預備好了。放心,少不了。”
“行了,掛了。”
電話掛斷。
我握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
盧銀鎖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肩背有些佝僂。
他手里拿著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亮得有些刺眼。
那本筆記本,那本記錄著我“額外”用電、晚歸次數的本子。
此刻看起來,不再僅僅是一本冰冷的賬。
它像一副堅硬的殼。
保護著他內心某種柔軟、卻不敢輕易示人的東西。
也隔絕了外面世界,包括我,試圖靠近的可能。
10
我叫了輛小貨車,下午來拉行李。
司機幫我把箱子和編織袋搬下樓。
最后檢查一遍房間,確認沒有落下東西。
客廳空蕩了許多。
盧銀鎖一直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
但我知道,他一頁都沒翻過去。
我走到他面前。
從錢包里拿出十二塊錢。
想了想,又放回去兩塊,找出九毛三的零錢。
十一元九角三分。
我把錢,一張十塊,一張一塊,幾個硬幣,整整齊齊地,壓在茶幾的一角。
壓在那張他昨天寫的、計算電費的紙上面。
他放下報紙,目光落在那疊錢上。
又緩緩移到我臉上。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茶幾,卻像隔著一道深深的溝壑。
“錢,我放這兒了。”我說。
他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么。
也許是解釋,也許是挽留,也許只是一句普通的“路上小心”。
但最終,他什么也沒說。
只是很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熟悉的樟腦丸和舊書的氣味。
擦得發亮的木地板。
冰箱上那塊空了的、熊貓形狀的磁鐵。
還有坐在舊絨布沙發里,穿著發白襯衫,沉默得像一尊雕塑的老人。
我轉過身,拉開大門。
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終結的嘆息。
樓道里很暗。
聲控燈沒有亮。
我摸著冰涼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
走到五樓拐角,我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緊閉著。
門縫下,沒有光。
他應該還坐在沙發上。
看著茶幾上那十一塊九毛三。
看著這個終于“賬目清楚”、重歸寂靜的家。
我繼續往下走。
走出單元門,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
小貨車已經等在路邊,司機正靠著車抽煙。
“都齊了?”他問。
“齊了。”
我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忽然,我像是有某種感應,抬起頭,朝六樓那個窗戶看去。
窗戶開著。
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窗后,站著一個人影。
模糊的,靜止的。
是盧銀鎖。
他站在那里,正朝樓下看。
隔著六層樓的距離,隔著明亮的陽光和飛舞的塵埃。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也看不清我的。
我們就那樣,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無聲地對望了片刻。
風把紗簾吹得更高了些。
然后,那個人影,緩緩地,從窗邊退開了。
消失了。
窗戶依舊開著,像一張沉默的嘴。
“走嗎?”司機催問。
“……走。”
我坐上副駕駛,關上車門。
車子啟動,駛出小區。
后視鏡里,那棟老舊的板樓越來越遠,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里緊緊攥著錢包。
里面,是我這半個月夜班掙來的、剩下的錢。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是我剛才在房間里,最后寫下的。
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和王玉瑤的名字。
我沒把它交給盧銀鎖。
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打。
車子匯入街道的車流。
窗外,城市喧囂依舊。
無數扇窗戶亮著燈,無數個故事正在發生或結束。
我睜開眼,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路。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也把車里,照得明明暗暗。
像一本合上了的書。
書頁間還夾著未干的墨跡,和一絲吹不散的、舊紙張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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