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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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于2025年2月2日在佛羅里達州梅里特島藍色起源火箭工廠發表講話。照片由克里斯·戈登/空軍與太空部隊雜志拍攝
2025年2月2日,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在佛羅里達州藍色起源火箭工廠發表演講,呼吁開啟美國“太空主導”的新時代。這一高調表態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五角大樓推動國防工業改革、聚焦太空領域競爭的關鍵一環。但 其核心矛盾在于:美國軍方未來的太空能力日益依賴于SpaceX等商業巨頭,而這種依賴本身又催生了對于單一來源風險、供應鏈安全及創新停滯的深切焦慮。赫格塞斯走訪藍色起源,公開鼓勵競爭,正是試圖在維持現有高效供給與培育多元化工供應商之間尋求艱難平衡。美國推動“太空主導”戰略,是一場由國家安全需求驅動、在商業壟斷與戰略制衡間走鋼絲的復雜博弈。五角大樓押注太空,本質是對太空戰略價值的重新定義,標志著美國將太空競爭提升至與傳統陸海空等軍種同等重要的層級。
太空從“附屬支撐”到“核心作戰域”
長期以來,太空在美國軍事體系中主要承擔通信、導航、偵察等輔助功能。隨著太空軍的成立及俄烏沖突中星鏈系統的實戰應用,太空已從“附屬支撐”躍升為“核心作戰域”。
美國太空作戰部長B·錢斯·薩爾茨曼(B. Chance Saltzman)曾明確指出:“太空已成為所有軍事行動的關鍵環節”——從偵測伊朗及其代理人的導彈發射,到烏克蘭利用衛星互聯網進行指揮控制,太空資產的重要價值已被實戰充分驗證。這種戰略地位的躍遷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美軍高層對太空認知逐步深化的結果。2019年太空軍的成立,標志著太空正式成為“獨立作戰域”;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的《確保美國太空優勢》行政命令,則進一步將“太空主導”上升為國家意志,呼吁重返月球并建設月球前哨站。
赫格塞斯在演講中強調,特朗普政府自上任以來就深知太空的重要性,“太空軍成立于2019年,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美國軍隊的第六個軍種”,而當前的任務是“讓這個愿景成為美國人民的現實”。這一表述凸顯了美國太空戰略的延續性與升級:從建立獨立軍種,到明確“太空主導”目標,五角大樓正在構建一套完整的太空作戰體系。
美國企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托德·哈里森(Todd Harrison)認為,“各政府部門越來越關注SpaceX在發射和衛星生產方面的主導地位”,這一擔憂背后實則是對太空戰略安全的焦慮。在五角大樓的戰略框架中,太空不僅是軍事行動的“倍增器”,更是國家主權的“延伸線”——失去太空優勢,美國的全球軍事部署將陷入“失明”“失聰”的被動局面。因此,押注太空本質上是美國維護全球霸權的必然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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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A 的 Artemis II 飛船在佛羅里達肯尼迪航天中心 39B 發射復合體,2 月 2 日。照片由克里斯·戈登/空軍與太空部隊雜志拍攝
五角大樓打破單一依賴重構航天產業生態
當前美國國家安全航天發射(NSSL)市場呈現SpaceX與聯合發射聯盟(ULA)雙寡頭格局,其中SpaceX憑借獵鷹9號和星艦的低成本優勢占據主導地位。五角大樓押注太空的核心舉措之一,是通過扶持藍色起源等新興企業,打破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構建多主體競爭的航天產業生態。
赫格塞斯在藍色起源工廠的演講中直言:“我們不在乎火箭側面印著什么公司名字,我們只想要最好的”,這番話看似公平,實則暗藏對SpaceX壟斷的制衡意圖。哈里森指出,“國防部采購策略的一部分是不局限于單一來源”,而藍色起源的“新格倫”火箭正在獲得NSSL任務認證,被視為打破SpaceX壟斷的關鍵力量。盡管藍色起源在技術成熟度上落后于SpaceX,但五角大樓通過政策傾斜和資源投入,試圖構建“多供應商競爭”的產業生態。
這種生態重構并非單純為了降低成本,更關乎戰略安全。在俄烏沖突中,星鏈系統的脆弱性已暴露無遺——盡管馬斯克通過“星盾”項目為軍方定制了抗干擾衛星,但單一供應商模式仍存在供應鏈斷裂風險。五角大樓因此大力推廣“擴散型衛星星座”概念,即通過部署大量低成本小衛星替代傳統大型衛星,即使部分衛星被摧毀,整個系統仍能保持運行。這一戰略轉型為眾多中小航天企業提供了市場機會,也迫使SpaceX不斷迭代技術以維持領先地位。
赫格塞斯在演講中批評“不在乎公司有多少說客或會計師”,呼吁以“性能和速度”為核心評價標準,這一觀點呼應了2025年秋季推出的采購改革方案。該方案簡化了軍工采購流程,鼓勵直接采用商業成熟技術,在太空領域意味著軍方將更頻繁地給藍色起源、火箭實驗室等商業公司發射任務,而非局限于傳統軍工企業。這種改革旨在激發商業航天的創新活力,為五角大樓提供更靈活、更經濟的太空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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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于2025年2月2日在佛羅里達州梅里特島藍色起源火箭工廠發表講話。照片由克里斯·戈登/空軍與太空部隊雜志拍攝
NASA與國防部的深度綁定構建軍民協同戰略閉環
赫格塞斯的太空海岸之行不僅包括訪問藍色起源工廠,還參觀了NASA的阿耳忒彌斯二號飛船,并與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共同乘坐戰斗機。這一系列活動凸顯了美國軍方與民用航天機構的深度融合,五角大樓押注太空的戰略閉環正通過軍民協同逐步形成。
米切爾航空航天研究所Spacepower Advantage卓越中心主任查爾斯·加爾布雷斯(Charles Galbreath)認為,“本屆政府不僅將太空優勢視為軍事責任,更是一項政府整體活動,需要最優秀的民用、商業和軍事能力,以便利用國家權力的經濟、信息,甚至外交元素,與軍事能力協同發揮”。這一觀點揭示了軍民融合的深層邏輯:通過整合民用、商業和軍事資源,美國試圖構建一個覆蓋技術研發、產業應用和軍事部署的完整太空生態系統。
在這個生態系統中,NASA扮演著“技術孵化器”的角色。赫格塞斯參觀的阿耳忒彌斯二號飛船是美國近50年來最接近首次太空競賽勝利地點的任務,該項目的技術積累將為國防部的月球前哨站建設提供支撐。而國防部則為NASA的太空探索提供安全保障,雙方形成“探索+防御”的戰略閉環。艾薩克曼作為NASA局長同時也是狂熱的太空愛好者,其特殊身份成為連接政府與商業航天的橋梁,推動民用技術向軍事領域快速轉化。
特朗普政府2025年12月發布的《確保美國太空優勢》行政命令呼吁重新開展太空探索,重返月球,并建設未來的月球前哨站,但并未重建由副總統領導的國家航天委員會。哈里森認為這一細節反映了“白宮對太空政策關注度不足”,而國防部正試圖填補這一戰略真空,通過與NASA的深度綁定,主導美國太空戰略的實施方向。這種軍民協同模式不僅提升了美國太空能力的整體效率,也為其他國家提供了可借鑒的戰略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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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主導全球戰略投射并開辟地緣博弈的新戰場
五角大樓押注太空不僅是維護美國本土安全的需要,更是全球地緣博弈的戰略投射。通過構建太空優勢,美國試圖遏制中俄等國的太空發展,鞏固其全球霸權地位,太空正成為大國競爭的新戰場。
在五角大樓的術語中,太空力量已經演變。由于太空領域的性質,常被稱為終極制高點——它已成為所有軍事行動的關鍵環節。薩爾茨曼領導太空軍闡述了“太空優勢”的必要性,以應對俄羅斯和中國對美國在軌能力日益增長的威脅。俄羅斯自2007年以來多次進行反衛星導彈試驗,其“努多利”系統已具備摧毀低軌道衛星的能力;中國則通過“天宮”空間站和“嫦娥”探月計劃展示了全面的航天實力,并在量子通信衛星領域取得突破。在五角大樓的戰略評估中,中俄的太空能力發展已對美國的太空優勢構成“實質性威脅”。
赫格塞斯在演講中表示,“我們會繼續與合作伙伴合作,因為我們必須主導太空領域。這意味著我們會確保繼續大規模且高速地制造火箭、發動機和著陸器”,這進一步明確了美國太空戰略的進攻性。通過大規模部署衛星星座、研發定向能武器和軌道攔截系統,五角大樓試圖構建“先發制人”的太空威懾能力,迫使中俄在太空領域處于戰略守勢。
地緣政治因素也在太空戰略中扮演重要角色。美國通過“阿爾忒彌斯協議”拉攏盟友參與月球探索,試圖構建太空版“北約”;而中俄則通過聯合探月計劃和衛星導航系統合作,形成對美國的戰略制衡。這種太空領域的集團化對抗,預示著未來太空格局將呈現“美西方陣營”與“中俄陣營”兩極分化的趨勢。五角大樓則認為其對手是“完全不同的動態”,暗指中俄采用的“集中式發展模式”與美國的“分散化競爭模式”形成鮮明對比,而美國將憑借商業航天的創新活力抵消中俄的體制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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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起源火箭工廠,佛羅里達州梅里特島,2025年2月2日。照片由克里斯·戈登/空軍與太空部隊雜志拍攝
美國太空霸權的脆弱性與戰略隱憂
盡管五角大樓押注太空的戰略意圖清晰、實施路徑明確,但仍面臨諸多挑戰:產業失衡的風險、技術倫理的爭議、國際輿論的壓力以及中俄的戰略制衡,這些因素構成了美國太空霸權的脆弱性。
首先是產業失衡的風險。盡管五角大樓試圖扶持藍色起源等企業,但SpaceX的技術優勢和市場份額短期內難以撼動。赫格塞斯在演講中承認,藍色起源“落后于由馬斯克領導的德克薩斯州競爭對手”,而兩家公司的公開競爭尤其是在億萬富翁創始人之間,可能導致航天產業資源的內耗。哈里森指出,“打破單一依賴需要時間,國防部必須在戰略安全和產業發展之間找到平衡”,否則可能陷入“為了競爭而競爭”的誤區,反而削弱美國的整體太空能力。
其次是技術倫理的爭議。五角大樓加速研發定向能武器和軌道攔截系統,引發了國際社會對太空軍備競賽的擔憂。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曾多次呼吁制定太空軍備控制條約,但美國對此反應冷淡。赫格塞斯在演講中強調,“我們只想要最好的,如果你能以代價為納稅人和作戰人員創造出最優秀、最快的,你就會贏”,這種以“效率優先”的戰略邏輯,可能突破太空和平利用的倫理底線,引發全球性的太空安全危機。
再者是國際輿論的壓力。發展中國家普遍認為,美國的“太空主導”戰略違背了太空和平利用的原則,將太空變成大國博弈的戰場。中國和俄羅斯曾聯合提出《防止在外空放置武器、對外空物體使用或威脅使用武力條約》草案,但遭到美國拒絕,這一立場進一步加劇了國際社會對美國太空野心的擔憂。加爾布雷斯將軍認為,“太空優勢不僅是軍事能力的體現,更是國家綜合實力的象征”,而美國若忽視國際社會的合理訴求,其太空霸權將失去道義基礎。
最后是中俄的戰略制衡。中俄在太空領域的合作日益緊密,通過聯合探月、衛星導航系統兼容等舉措,形成了對美國的戰略對沖。俄羅斯的反衛星技術和中國的量子通信衛星,構成了對美國太空資產的直接威脅。赫格塞斯在演講中表示,“我們的對手指望的是完全不同的動態”,但這種“不同的動態”恰恰是美國太空霸權的最大挑戰——中俄并非在模仿美國的發展模式,而是在構建一套全新的太空戰略體系,這將迫使美國不斷調整戰略布局,消耗大量的戰略資源。
分析認為,五角大樓押注太空,開啟美國“太空主導”的新時代,本質是美國維護全球霸權的戰略選擇。通過提升太空戰略地位、重構航天產業生態、深化軍民協同、投射地緣影響力,五角大樓正在構建一套前所未有的太空作戰體系。然而,產業失衡、技術倫理、國際輿論和中俄制衡等挑戰,也使得美國的太空霸權充滿脆弱性。
從趨勢上看,太空將成為大國競爭的核心戰場,而美國的“太空主導”戰略能否成功,不僅取決于其自身的戰略執行力,還取決于來自多重挑戰的制衡。然而,太空的真正價值在于和平利用,因此更取決于國際社會對太空和平利用的共同努力。而真正的太空主導,不應是霸權的代名詞,而應是人類探索宇宙的共同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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