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談｜高市早苗和自民黨眾院選舉大勝，對日本是福還是禍？

今天凌晨，日本第51屆眾議院選舉的結果揭曉。自民黨獲得316席，這是自民黨成立以來最好戰績，比原民主黨在2009年創下的308席的記錄還高出8席，與它結盟的日本維新會獲得36席，合計352席，超出修憲所必須的三分之二門檻足足42席。另一方面，最大在野黨中道改革聯合僅獲49席，還不及選前167席的一個零頭。除參政黨和未來之隊席位增加外，其余在野黨的席位或與選前持平，或歸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任4個月不到的這場政治豪賭可以說取得了遠超預料的結果。

2026年2月8日，日本東京，自民黨總部，日本首相兼自民黨主席高市早苗出席活動。視覺中國 圖

自民黨絕處逢生大翻盤

原本，日本各大媒體都不看好自民黨的選情，理由有三：一是高市提前解散眾議院缺乏“大義名分”，遭致輿論一致批評；二是自民黨失去公明黨支持母體創價學會的加持，原本在小選舉區當選但與競爭對手票數差距在一兩萬票以內的自民黨前議員岌岌可危；三是自民黨的“黑金”丑聞和“統一教會”丑聞繼續發酵，勢將拖累自民黨候選人。

然而，選戰拉開序幕不久，主流媒體便不斷傳出自民黨行情看漲，最終結果更讓許多觀察家跌破眼鏡。自民黨在歷史上第一次囊括了東京都30個小選舉區的全部議席，還攻下了素來被認為是立憲民主黨“王國”的北海道，由上屆選舉時的3勝9敗逆轉為11勝1敗。2024年落選的涉“黑金”丑聞的原安倍派議員這次也大多重返政壇。

眾議院大選各黨議席分布情況

自民黨之所以能在這次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主要有四大原因：

第一，高市早苗的“選舉戰略”奏效。一是突然解散眾議院，讓在野黨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匆促應戰；二是規避黨首討論，避免自己的政治丑聞被熱炒；三是在站臺助選時發揮自己擅長造勢、引眼球的“劇場型政治”特長，或是打“悲情”牌，或是拿自己草根出身的背景拉近與選民的距離，增加親近感。

第二，保守階層選民批量回歸自民黨。高市等人在競選期間極力渲染日本安全形勢嚴峻，強調必須直面現實，加大防衛費投入、加強對在日外國人管控等舉措，尤其是她拒絕撤回涉臺錯誤表態，更得到了一部分保守階層選民青睞。去年參議院選舉時流失到參政黨、國民民主黨的選票有相當部分回流自民黨陣營。

第三，社交媒體讓年輕選民趨之如騖。高市在利用社交媒體上下足了功夫，選舉前半段，高市演講的視頻播放量接近10億次，超過其他所有政黨領導人的總和。光是在Youtube就播了1.3億次。多數在野黨仍沿用街頭演講、駕車巡街等傳統手段，根本抵擋不了社交媒體鋪天蓋地的夸張宣傳和精準打擊。

第四，特朗普的表態升高自民黨選情。投票前夕的2月5日，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平臺發帖，表示“全面支持”高市及自維聯盟，確信其不會讓日本國民失望。這是美國歷史上首次對日本的國政選舉表態。雖然有干涉內政之嫌，但特朗普釋放的這一信息自然給自民黨的選情加分，吸引了相當一部分浮動票。

中道改革聯合遭遇慘敗

這次選舉中，成立不久的中道改革聯合重演了2012年大選原民主黨崩盤的覆轍。中道改革聯盟的聯合干事長安住淳、立憲民主黨的創始代表枝野幸男、繼任代表泉健太以及原民主黨（民進黨）的歷任代表小澤一郎、岡田克也、海江田萬里均痛失議席。中道改革聯合的兩位共同代表野田佳彥和齊藤鐵夫已雙雙提出辭職。

導致中道改革聯合慘敗的原因很多，除了自民黨依靠所謂的“高市旋風”，奪走了原本在朝野兩大陣營間搖擺不定的無黨派階層的選民外，其自身選戰應對本身也存在諸多致命缺陷：

一是匆促成軍，缺乏磨合。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在選前匆忙合并，不僅知名度低，滲透力弱，兩黨內部的協調也沒有做好。立憲民主黨基層組織對于同昔日對手握手言歡，尤其對該黨在安全保障、核電站存廢問題上全盤接受公明黨的主張覺得難以理解，這種態度自然影響了支持者的投票熱情。

二是目標錯位，選票流失。創價學會會員的選票未必全部流向中道改革聯合的候選人。《朝日新聞》和東京大學的聯合民調表明，學會票在小選區和比例代表區投中道的分別為50%和60%，一部分選票甚至給了本選區自民黨籍候選人。畢竟自公合作了26年，彼此都很熟，有情感依賴和利益捆綁。

三是嚴寒天氣，投票意愿低。投票當天，一股強勁的寒流席卷日本列島。北海道和本州日本海沿岸都給深雪覆蓋，連東京都內的積雪也有5厘米高。創價學會成員和立憲民主黨支持者中老年人占相當比例，為防止意外只能放棄投票。兩黨基層組織對此束手無措，這也是朝野兩大陣營選票拉開差距的原因之一。

2月8日，在日本東京，工作人員在一處計票站內工作。新華社 圖

高市執政前景尚有隱憂

2024至2026年這3年里日本幾乎每年都舉行國政選舉。自民黨在遭遇“兩連敗”后不僅扳回了一局，還創造了歷史上最好的戰績。2月18日，日本將舉行特別國會，屆時高市將毫無懸念地當選為第105任首相，揭開“高市2.0時代”的序幕。

由于自維聯盟取得遠超“絕對穩定多數”的352席，可以輕松排除在野黨的掣肘，通過一些爭議比較大的議案。即便遭參議院否決或60天內不予審議，眾議院按照現有法律可以在再次表決中用三分之二多數讓這些議案生效。誠如高市所言，只要得到國民信任，迄今為止由于存在嚴重對立而無法付諸實現的懸案都可以大膽地予以推進。

在日本政壇再次呈現“一強多弱”的背景下，在高市這位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強勢領導人引領下，日本的內外政策將出現較大幅度的右擺，成為導致亞太地區局勢緊張的消極因素。

坦率地說，高市雖然靠突襲式的大選暫時坐穩了相位，其執政前景依然很不明朗，至少有四大隱憂：

首先，平抑物價上漲苦無良策。這是日本民眾最迫切希望解決的課題。高市推行積極財政路線，雖然能贏得大企業青睞，帶動日本股市暴漲，但實施超級寬松財政政策最終會拉高長期國債利率，加劇日元貶值的頹勢，導致通脹高企，物價飛漲。屆時，民眾不堪生活壓力倍增，內閣支持率或將出現斷崖式暴跌。

其次，實施招牌政策障礙頗多。高市試圖挾勝選之余威，將修改憲法、防衛費倍增等前首相安倍任內未能推進的一系列保守色彩濃厚的政策付諸實施，但這些招牌政策爭議大，面臨的障礙頗多。在野黨可以在參議院進行牽制和遲滯，日本民眾也會通過各種方式抵制種種旨在顛覆戰后秩序、回歸戰前體制的倒行逆施。

第三，外交失衡局面勢難擺脫。高市政權對特朗普一系列霸凌行徑非但不敢說不，還一味逢迎。高市預定在3月19日訪美，具體落實對美5500億美元的投資，對美國表“忠心”。另一方面，中日關系卻因高市拒絕撤回涉臺表態而陷入困境，與近期法國、英國和加拿大等國領導人接連訪華形成鮮明對照。

第四，執政團隊整合費時費力。如同自然界的旋風會轉瞬消失一般，“高市旋風”大概率也是“一陣風”。她得到的超高支持率并非來自執政業績，更多是源于民眾在危機來臨時對強勢領導人的期盼。自民黨派系雖然只有麻生派碩果僅存，但歷來有各派勢力的博弈。加上高市本人心胸狹隘，獨斷專行，排斥異己，缺乏包容性，一旦高市內閣支持率呈下跌趨勢，難免不會重演自民黨內反對勢力去年拉石破茂下馬的鬧劇。

高市率領自民黨在這次眾議院選舉中獲得勝利，并不意味著日本選民給了她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支票，或者說容忍她橫沖直撞，肆意妄為。這次選舉與其說選民認同她一貫的政治主張，更不如說是期待她能讓“日本丸”駛出激流險灘。“高市旋風”給日本帶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人們還需要拭目以待。

（吳寄南，上海市日本學會顧問、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吳寄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