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聶衛平剛過50歲,我40冒頭,開始喊他聶老師,后來就老聶了。我們之間沒有私人交往,都是因圍棋聚在一起,多在山東,還共赴泰國曼谷,參加以圍棋大師吳清源命名的一個活動。老聶以圍棋立身,橋牌高手,我對圍棋、橋牌屬于略知一二,金角銀邊草肚皮,喊口號可以,在老聶面前根本不敢開口,開口就是笑話。我們好像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車,參加活動有時挨著坐,老聶打盹兒,我就觀景。
有一事讓老聶感覺我還有點意思,能陪他喝碗酒。但是,酒量不行,酒膽包天,屢喝屢多,屢多屢喝。這是有一次在濟南中午我們倆喝酒,微醺之后他這么說的。酒過三巡,那會兒我已經快撐不住了,老聶意猶未盡,讓我一碗,拿起盛酒的瓷碗一飲而盡。盡管一口一個老聶叫著,人家棋圣的桂冠在那里放著,光芒四射,棋圣讓一碗,豈有此理,端起瓷碗俺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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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春 攝
當天的圍棋比賽下午復盤后電視臺直播,擔任解說嘉賓的就是老聶,媒體早就公布出去了。想起這事,好像一激靈醒了酒,趕忙伸手叫停。老聶提再來一碗,就此打住。這次在濟南舉行的“雷諾杯”首屆全國圍棋爭霸賽,齊魯晚報是主辦單位之一,操持接待、賽場安排等會務。而老聶的現場解說是本次活動的大軸,棋迷以待,將是一場精彩的棋局與老聶妙語連珠、畫龍點睛現場解說,聯手上演的一臺重頭。想到此,我有點緊張,雖然堅信老聶不會因為這三碗酒耽誤事,也是重任壓在肩上,出點瑕疵擔不起。趕緊給老聶的碗里倒上酒,故意欠了點,老聶不愿意又趕緊添滿。也給自己斟上,一口悶了。把老聶送到房間休息,叮囑工作人員到點叫醒,準時護送現場。
這雖然不是我和老聶第一次喝酒,這么兩個人對酌,一來二往,是第一次。老聶酒量大,善飲、好飲,這是圍棋界乃至體育圈出了名的。知道老聶能喝酒,但他到底能喝多少酒我并不清楚,只是聽說半斤起始,高興了一斤是他,再多喝個半斤八兩還是他。圈里傳言,有一次他在某個場合一飲二斤,號稱“聶二斤”。后來坊間有說能喝四斤,又叫開了“聶四斤”。這么個喝法應是傳來傳去加了一些水分,以我估摸,老聶半斤潤嗓,一斤微醺,除了臉色稍有紅潤,看不出喝了斤把酒,已經是海量了,再多我沒見過。老聶不同尋常人,表現在他的圍棋天賦,橋牌藝術,以及行事風格與眾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也是肉身之軀,五臟六腑,同于常人。老聶能喝點,但還不至于江湖傳說那樣不著邊際。韓國棋手曹薰鉉說,他曾與老聶分享了三斤老茅臺。其實圍棋高手中不乏喝酒高手,這與他們平時靜觀棋變,久坐臺前耗氣費神有關,需要外動力祛除身心疲勞,恢復元本,酒成了棋手們的選擇之一。
酒桌上常有將酒喻人,酒品如人品之說,反之亦是,老聶當是其一。他喝酒爽極了,不用酒盅、分酒器,喜歡粗老笨重的瓷碗,黑瓷碗最佳。如果沒有黑瓷碗,茶缸子也上,急了抄起面前酒桌上喝湯的碗,把酒倒上。當然正式場合還是遵從宴規。他不勸酒,想喝了,自己端起瓷碗就喝,一仰脖子碗底朝天。別人敬酒也是隨意,你干不干不要緊,他一定干。老聶喝酒一手抓碗,一手夾煙,瀟灑自如。“聶二斤”之外,還有“聶一根”的雅號,早晨起來一根火柴點煙,從此煙不離手,直至睡前那支煙熄滅。據說老聶是唯一被國際棋聯允許在賽場抽煙的棋手,這事拿不準,反正我是見過他下棋抽煙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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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春 攝
我在辦公室大口喝水以圖消酒,開電視關注著直播現場。直播時間到,老聶邁著四方步精神抖擻出現在直播間。一切安好,看不出剛喝了那么多酒。我也把心放肚子里,一躺睡著了。后來聽現場的人講,老聶整體狀態良好,中間休息的時候打了一小會兒盹。
打盹兒也是老聶的一個標準動作。去泰國的那次,東道主招待規格很高,樞密院和王室成員出席活動,請來客吃飯。主人講泰語,我們聽不懂,翻譯跟不上,但為了尊重人家又得不懂裝懂,頻頻點頭稱是。扭頭看老聶,雙眼緊閉,養精蓄銳,有人還戳了一下,他睜眼一瞧接著養神。
老聶閉眼不是打盹兒,是“長考”,這是圍棋手固有的思維方式。有一年去某市參加活動,講話的是一位女士,據說剛上任不久,有些不熟練,是帶著一點緊張來的。第一句亂云飛渡了:“尊敬的衛老師”。尊敬的女士把聶衛平的“聶”落下了,肯定不是幽默,亦非調侃。我坐在離老聶不遠處,聽了不禁一愣,瞅老聶的反應,還好,老聶正打盹兒。暗自慶幸多虧老聶打盹兒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氣,很可能當場站起來糾正一番。講話的女士大概意識到了剛才的失誤,頓了一下,想找一個補救的方法。就在此時,老聶舉起一只手,幡然開口:聶衛平!讓我一驚,講話的女士也聽到了老聶的話,連忙回話:聶衛平老師。老聶再揮手,表示謝意,接著打盹兒。晚宴時,這位女士端著酒到老聶跟前致歉敬酒,先喝為敬,仰頭凈杯。真可謂杯酒釋懷,老聶見女士一飲而盡,二話不說,以聶氏喝酒風格跟一碗,又回了一碗。推杯換盞間,多云轉晴,歡聲笑語盈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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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春 攝
他就是這樣一個隨性的人,有些不茍言笑,話直來直去,不兜彎子。不怎么在乎別人的說法,投了脾氣,便是江河湖海,頗有愛咋咋地的灑脫士氣。像極了他眼前的棋盤,黑白分明,是或者不是。
那天晚上,老聶等著他的弟子出去宵夜,沒事的時候來編輯部轉轉。他找了個閑空拉了把椅子隨便一坐,一邊在電腦上打牌,一邊靜觀大家忙活,還跟值夜班編輯一起探討版面。一會兒報紙大樣出來,我說請聶總審閱,他拿過去,摘下眼鏡,很認真地看了起來。老聶到編輯部的消息傳開,聶迷很快圍攏過來,求簽名合照,老聶滿足。陪他到辦公室小坐,老聶對中國足球發展很有見地,米盧率國足出線當晚,他打開一瓶珍藏多年的老茅臺慶祝。我也膽大,拿出一本《言午看球》寫上名字,送給老聶。當時想,老聶不會看這樣的書,過過手扔了,也算名人收藏,傳之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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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春 攝
第二天一見面,老聶就說,你提的國足請米盧做主教練,比我晚了點,很有眼光,足協聽了我的,這不出線了。我趕緊補充,那是抄了您的作業。老聶說的是1998年法國世界杯,米盧率尼日利亞足球隊打進16強,我寫的一篇足球評論,建議國足請米盧當主教練的事。順水推舟,拿出一本2002年韓日世界杯國足打入決賽圈的紀念特刊《出線》,送給老聶。他指著封面米盧的照片感嘆,很難再有米盧這樣的主教練適合中國隊了。
說了幾句國足,或許這是我和老聶為數不多的“共同語言”。
在圍棋界前有吳清源擂爭10番棋,后有聶旋風擂臺賽11連勝,載入史中。老聶以近乎一己之力掀起驚濤駭浪般圍棋巨風,把我等門外漢吹到了圍棋國潮之中,有機會圍觀圍棋人敏感、大智和長于思考、不計小利、眼界開闊的圍棋思維。結識了老聶,還有陳祖德等一些圍棋人。他們似萬馬奔騰,縱橫在圍棋的黑白世界,思維縝密,其實對人生的感悟同樣超凡脫俗。后來跟老聶接觸少了,越發覺得他身上卓越之處,在圍棋又在圍棋之外,理解需要更深的了解。老聶布下一盤生命的大棋,攜11連勝雄風,飄然遠去。以文代酒,敬老聶一碗,從今往后尊稱聶衛平先生。
文/許志杰來源:吐吸天香)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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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志杰,1983年7月畢業于山東大學歷史系,先后在出版社和報社從事采編及管理工作。曾任齊魯晚報副總編輯、大眾報業集團業務總監,出版足球評論集《言午看球》、雜文集《權錢二重奏》、人物傳記《陸侃如和馮沅君》、《出版家羅竹風》、《山大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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