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賓·梅塔在即將迎來九十大壽之際,決定斬斷他與以色列的聯系。這位印度指揮家曾在半個世紀的悠長歲月中執掌以色列愛樂樂團。近日他在孟買接受采訪時表示,已經取消了今年在以色列的所有演出。他還補充說,藝術家們“必須明確立場”。
他的聲明似乎有些沖動,也略顯缺乏依據。但無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祖賓·梅塔已經表明他與這個國家以及這支一直是他職業生涯基石的樂團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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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家祖賓·梅塔(Zubin Mehta),1936年4月29日出生于印度孟買
梅塔的決絕并非史無前例。赫伯特·馮·卡拉揚在擔任柏林愛樂樂團終身音樂總監(譯注:原文如此,卡拉揚實際擁有的頭銜是首席指揮)三十五年后,于1989年4月離開了他們。表面上是因為單簧管首席的人選問題,但實際上是因為樂手們對他的獨斷權力表示不滿。卡拉揚于四個月后在家中痛苦離世。
伯納德·海廷克在執掌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管弦樂團四分之一世紀后也告別了他們。正如一位悼文作者所說,這位荷蘭人“絕非寵辱不驚”,他對樂團的管理層積攢了太多不滿,并發現英國給他的待遇更好。
這兩位指揮大師的成就都已經通過數百張唱片而得以不朽。
梅塔在后世的地位則沒有那么確定。作為他那一代人中最為高效的指揮大師——憑借一雙外科醫生般的巧手、貓頭鷹般的敏銳聽覺和令人傾倒的笑容——梅塔并未執掌過一支頂尖樂團。他成長于孟買,他父親在那里創建了印度唯一的交響樂團。祖賓在20世紀50年代前往維也納深造,與克勞迪奧·阿巴多同班,并獲得了一個在利物浦的助理指揮職位。他在那里遭遇到的是種族歧視。
他在1960年成為蒙特利爾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不久后又在洛杉磯拿到了同樣的頭銜。雖然這兩個都算不上頂尖樂團,但梅塔的音樂活力和凸顯后殖民主義的策劃贏得了世界的關注。他與一群以丹尼爾·巴倫博伊姆為首,當時初露頭角的以色列音樂家緊密合作。巴倫博伊姆對梅塔而言有如親兄弟。再加上小提琴家伊扎克·帕爾曼、平查斯·祖克曼以及巴倫博伊姆的未婚妻杰奎琳·杜普蕾,他們一起演奏了舒伯特的《鱒魚五重奏》,梅塔在里面拉低音提琴,那場音樂會堪稱電視史上最飽含歡樂的古典音樂演出之一。他們的演奏隨意自然,充滿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輕松氣息。
在教父級大佬艾薩克·斯特恩的提名下,梅塔于1978年被任命為紐約愛樂樂團的音樂總監。當時的紐約愛樂樂團正處于某種程度的混沌中,樂團剛剛送走了一絲不茍的皮埃爾·布列茲,渴望能夠重回倫納德·伯恩斯坦時代的萬人空巷。梅塔的排練干練利落,也善于與白發蒼蒼的金主們打交道,但他缺乏遠見、魄力和創新精神。根據一位傳記作家的記述,他與樂團成員的關系一直不佳,在那里的十三年感覺十分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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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賓·梅塔與小提琴家艾薩克·斯特恩,1980年攝于紐約林肯藝術中心
他最為成功的時期是在慕尼黑。英國人彼得·喬納斯當時是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的頭頭,請他來擔任音樂總監,并承諾他只需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引導歌唱家和樂團邁向瓦爾哈拉英靈殿。在八年多的時間里,梅塔為慕尼黑帶來了許多感人至深的意大利歌劇,以及一套劃時代的瓦格納《尼伯龍根的指環》,還有一部高潮迭起的勛伯格《摩西與亞倫》。
他是柏林和維也納演出季的固定班底,兩地愛樂樂團的樂手們顯然都樂于與他合作。梅塔的演繹或許缺乏深邃的內涵,但他以清晰的肢體語言和雄渾融洽的音響效果來彌補。他在柏林曾經指揮過的一部巴托克協奏曲與隨后而來的施特勞斯交響詩給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深刻印象,如同以銀盤奉上的一席米其林餐廳星級盛宴。梅塔是那種在獨特場合登場的頂級大廚,而非時髦酒店里的快炒廚子。維也納人以隆重華美的新年音樂會來表達對梅塔精湛技藝的敬意,他曾五次為此執棒。
他在1990年與三大男高音合作的音樂會為他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聲名與財富,其唱片成為史上最暢銷的古典音樂專輯,電視轉播收視率也榮登榜首。梅塔是帕瓦羅蒂、多明戈和卡雷拉斯這三位巨星之間完美的調解人,是庸俗音樂中的品位仲裁者。在他如螢火蟲般的職業生涯巔峰時期,他的酬勞高達六位數,絲毫無損其親民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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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賓·梅塔,攝于1960年代
在輾轉于一場又一場大發利市的演出之間時,與以色列及其國家樂團的緊密聯系始終是梅塔的事業基石。這條紐帶緣起于1961年,源于共同的少數族裔身份——梅塔是印度的帕西人,而以色列則是猶太人的避難所。單在1996年,他就指揮以色列愛樂樂團演出了二十四次。次年他在戰亂中飛抵以色列,作為見證人出席了巴倫博伊姆和杜普蕾的婚禮。每當以色列受到威脅,祖賓·梅塔總是第一個登上飛機,鼓舞士氣,一路勞軍慰問,直達被占領的黎巴嫩南部。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他戴上防毒面具指揮音樂會,并與多位政界領導人合影,包括內塔尼亞胡。
在音樂上,梅塔從古斯塔夫·馬勒以及那些風格相近的音樂家身上汲取了節奏感和諷刺意味。他喜愛以色列的隨性風格,并為以色列愛樂樂團在美國的各種慈善晚會上籌集了數百萬美元。五十多年來,他一直是該樂團的招牌人物。而當交棒的時刻終于來到時,他滿懷喜悅地將指揮棒交給了他年輕的得意門生,以色列人拉哈夫·沙尼。祖賓·梅塔與他的選民之間從未有過絲毫摩擦。
如今情況突變。在哈馬斯于2022年10月7日的突襲以及隨后的加沙戰爭期間,祖賓·梅塔未曾出現在以色列的舞臺上。當拉哈夫·沙尼在伊朗導彈的威脅下指揮演出時,梅塔保持沉默。他從未像巴倫博伊姆那樣熱衷于政治,但卻疏遠了與以色列的關系。為什么?或許是為了聲援他那位畢生摯友,或許是出于德國人所說的“生活倦怠”(Lebensmüdigkeit)。
最新消息:祖賓·梅塔又改了主意,將在2027年1月再度指揮以色列愛樂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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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諾曼·萊布雷希特 石晰颋/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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