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逛超市,購物每滿兩百就贈一副春聯,我滿車的物品,換來了很多副春聯。我在車里給父親打電話,叫他今年別寫春聯了,麻煩又不好看,我帶回去幾副,屋門院門的都有。
電話那頭,父親卻生起氣來:“用不著往回帶,你們年輕人總想省事兒,把年過得都沒有年味了,一點儀式感也沒有了,還有什么意思?”
這話讓我心里一震。是啊,我似乎把“省事”當成了終極追求。平時生活中,飯不做了,叫外賣;衣不洗了,送干洗;陪伴沒有了,只剩手機。年味,仿佛也成了可以一鍵下單或索性省略的麻煩。我們抱怨年味淡了,或許正是因為,我們親手把那些能讓年有“味”的瑣碎與忙碌,都省掉了。
父親今年八十二歲,對他來說,年不是日歷上的一個節點,而是一整套鄭重其事的儀式。我那一大摞超市贈的印刷精美的春聯,在他看來,是對這種儀式的輕慢。
于是,我在家人的微信群里提議:今年,我們都放下手機,像模像樣地過個年,好不好?響應從哥嫂開始。最終,年輕一輩在猶疑后,也都點贊表示同意。
年味的重建,從小年開始。臘月二十三,是傳說中灶王爺上天的日子。“上天言好事,下地見吉祥”,過去,爺爺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今,我的侄子——一個學雕刻的年輕人,在群里搶著說:“我雕個神氣的灶王爺,穿龍袍,踏金靴,夠尊敬了吧?”
學畫畫的侄女立刻應戰:“那我畫兩張最威猛的門神,貼在爺爺奶奶門口,鎮宅。”兩個孩子竟打起賭來,看誰的作品能讓老人笑得更久。輸了的人,要請對方吃名牌巧克力。
我的兒子不會雕刻也不會畫畫,卻也不甘示弱:“我給外公外婆寫首歌,過年時彈吉他唱給他們聽。”
我們把孩子們的計劃告訴不會用微信的父母。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是母親忍不住的笑聲和父親連連的“好好好,這才叫過年嘛,熱熱鬧鬧的,既團圓又有年味兒。”
小年祭灶,只是一個開始。孩子們的熱情被點燃了,繼續安排起后續的日程:“二十四,掃房子,我們回去幫爺爺奶奶大掃除。”“二十五,做豆腐,咱們不用機器,就推石磨,用手揉豆渣,體驗體驗你們過去的日子。”
他們甚至商量好,做完豆腐就賴在老家不走了。要跟爺爺奶奶學寫毛筆字,練到除夕那天,全家比試春聯,讓老人當裁判。“誰寫得好,就貼誰的,讓路過的鄉親都看看咱們家的孩子。
聽著他們在群里嘰嘰喳喳,想象著父母家即將充滿的喧鬧,我的眼眶有些發熱。那久違的、喧騰的、帶著煙火氣與人情味的“年”,仿佛正穿過屏幕,風風火火地向我們走來。
我們總以為,是時代沖淡了傳統。但或許,只是我們主動松開了握住傳統的手。當孩子們爭著去雕刻一尊灶王爺,去推一盤沉重的石磨,去提筆寫下第一個歪扭的“福”字時,年俗就不再是書本上遙遠的知識,而是他們親手觸摸到的、溫暖的當下。
年味從來不是買來的,它是做出來的,是聚出來的,是放下便捷的“省事”,心甘情愿去投入的那份“麻煩”。今年,我們決定不再省這個事。我們要讓炊煙升起,讓石磨轉動,讓墨汁流淌,讓歌聲和笑聲,把老屋的每一個角落都填得滿滿當當。
這,才是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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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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