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歷翻到貞觀二十年,李孝恭在丹陽郡咽了氣,剛滿五十歲。
史官手里的筆稍微頓了頓,給他定下的死因相當(dāng)難聽,就四個字:“飲膳過度”。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把自己給喝掛了,玩脫了。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李世民聽到信兒,眼淚嘩嘩往下掉,嘴里念叨著“感覺像是被人砍了一條胳膊”。
可等到安排后事,他那個著名的昭陵旁邊躺了幾十號老兄弟,偏偏沒給這位堂哥留位置,而是把他的墳頭孤零零地安在了丹陽江邊。
這事兒怎么琢磨怎么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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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你去看凌煙閣那二十四位功臣的排位,李孝恭那是穩(wěn)坐第二把交椅的主兒,除了長孫無忌,連房玄齡、杜如晦這幫人都得排在他后頭。
一個排名第二的開國大佬,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酒囊飯袋”?
又為啥死了以后,落得個“面子上好看,里子冰涼”的下場?
好多人翻史料,光盯著他家里養(yǎng)了一百多號歌舞伎這事兒看,覺得這就是個靠著皇室血統(tǒng)混日子的敗家子。
可要是把他的生平賬本攤開細(xì)算,你會發(fā)現(xiàn)這位王爺壓根不是什么敗家子。
在大唐皇室這堆人精里,他是活得最明白、算盤打得最響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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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看到的那些“荒唐事”,那是人家為了保住腦袋,硬著頭皮交的一筆巨額“保險費”。
把時間軸往回?fù)埽ǜ裨谖涞氯辍?/p>
那會兒的李孝恭,跟后來的醉鬼完全是兩碼事。
如果不報名字,你都不敢認(rèn)這是同一個人。
當(dāng)時擺在他面前的是個什么爛攤子?
蕭銑帶著四十萬大軍,把長江鎖得死死的,那是南方最硬的一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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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手里有什么?
一萬個步兵,三百條破船。
一萬磕四十萬。
這仗怎么打?
照著兵書打,那就是送人頭。
要么原地等救兵,要么沖上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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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孝恭偏偏算了一筆讓人看不懂的賬。
部隊開到夷陵,頭一天,他下了個怪命令:把船底都給我鑿了。
注意,不是鑿沉,是鑿出那半漏不漏的裂縫,讓船看著像廢品一樣。
第二天,全軍棄船上岸。
幾百艘空蕩蕩的破船順著江水就漂下去了。
手底下的兵都傻眼了,水軍沒了船,那還叫水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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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心里明鏡似的:蕭銑那邊人是多,可心不齊。
看到滿江都是唐軍扔掉的“爛船”,他們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絕不是“有埋伏”,而是“唐軍完蛋了,快去撿洋落”。
只要他們動了貪心去搶船,原本嚴(yán)整的水師隊形立馬就得亂套。
事情的發(fā)展跟他預(yù)想的一模一樣。
蕭銑的援軍一瞅見江面上漂著白撿的船,一個個爭著下水撈“戰(zhàn)利品”。
結(jié)果那船拖到半道全沉了,江陵水師瞬間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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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李孝恭帶著那一萬人在夜色里摸過了江。
這還不算完,他又加了一把火:花重金買通了蕭銑寵妃的弟弟,讓人進城散布謠言,說“梁主已經(jīng)腳底抹油跑路了”。
天剛蒙蒙亮,擁兵四十萬的江陵城,白旗升起來了。
這哪是在打仗,這分明是在玩弄人心。
回頭再看他在巴蜀的那幾場仗,也是這個套路。
打巴西郡的時候,面對朱粲死守不出,他連投石機都沒用,直接拉了一支女子樂團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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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俘虜?shù)睦掀砰|女湊到一塊,給套上唐軍的鐵甲,在城墻根底下吹拉彈唱,奏了一曲《陽關(guān)》。
城頭上的守軍借著月光一看:壞菜了,連自家媳婦孩子都在敵營里奏樂了,這還守個屁啊?
第二天一大早,巴西郡大門敞開。
也就是短短十年功夫,巴蜀、荊楚、江南,大唐的一半版圖,差不多都是他給打下來的。
這種功勞,擱在哪個朝代都屬于“功高震主”的高壓線。
如果是外姓將軍,估計早就在菜市口挨刀了;麻煩就麻煩在,他還是皇室宗親,是李淵的堂侄,李世民的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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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握著槍桿子、腦子里裝著鬼點子、威望還高得嚇人的皇族,在皇帝眼里是啥?
那就是頭號定時炸彈。
李孝恭心里比誰都透亮。
他知道,仗打得越漂亮,在朝堂上倒霉得就越快。
于是,當(dāng)他在揚州接受歡呼的時候,這哥們兒干了一件讓人驚掉下巴的事。
在揚州,這位戰(zhàn)神突然“抽風(fē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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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興土木,蓋了一座千間豪宅,怎么奢華怎么來。
這還沒完,他還給朝廷寫折子,想把石頭城立為“南都”,私底下卻派人在城里挖地道,直接通到長江邊。
這信號太刺眼了。
私建皇城、偷挖暗道、結(jié)交豪強,這是標(biāo)準(zhǔn)的造反套餐啊。
李淵那邊的反應(yīng)快得很,一道圣旨把他召回京城,兵權(quán)直接擼到底,丟給他一個管宗室家務(wù)的閑職。
換了別的功臣,這時候非得撞天屈,寫血書辯解,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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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呢?
一聲不吭。
回京頭一件事,把從揚州帶回來的幾百個漂亮舞姬,打包送進皇宮孝敬李淵。
然后自己腦袋上纏個破布條,光著兩只腳,整天醉醺醺地躺在長安大街上,活脫脫一條喪家犬。
李淵派去查石頭城的人回來了,匯報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結(jié)果:
那條被舉報用來“運兵造反”的地道里,連根鐵片都沒有,堆的全是揚州產(chǎn)的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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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還歪歪扭扭寫了一句詩:“平生志氣今何在,盡付笙歌與酒杯”。
李淵看到這兒,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里了。
合著這侄子不是想造反,就是個沒出息的酒蒙子,貪圖那點口腹之欲罷了。
這一手“往自己身上潑臟水”,李孝恭玩得那是爐火純青。
他心里那本賬太清晰了:只有讓皇帝覺得你是個“廢物點心”,你才是安全的。
什么兵權(quán)、名聲、臉面,統(tǒng)統(tǒng)是可以扔掉的籌碼,只要能把那條命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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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考驗他演技的一幕,發(fā)生在武德九年,玄武門事變的前一天晚上。
那是個必死之局。
李建成和李世民哥倆要把腦漿子打出來了,所有的宗室將領(lǐng)都被逼著站隊。
站錯了,那就是滿門抄斬。
那天晚上,李世民悄悄找他。
這是個天大的誘惑,也是個天大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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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那是從龍之功;不去,搞不好就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批要清理的垃圾。
李孝恭怎么選的?
他裝病。
但他這個“病”生得很有技術(shù)含量。
他不是躺在床上哼哼,而是在府里大擺宴席。
當(dāng)晚,李孝恭府上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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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逼著最寵愛的小妾跳那個轉(zhuǎn)圈的《胡旋舞》,一直跳到吐血。
他自己呢,光著膀子親自擂鼓,鼓點密得像暴雨,一直敲到鼓槌斷了,手掌皮開肉綻,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在發(fā)泄,也在演戲。
他在告訴墻外所有的眼睛和耳朵:老子不關(guān)心誰當(dāng)皇帝,老子只關(guān)心今晚這酒夠不夠勁,這舞跳得夠不夠瘋。
第二天,玄武門血流成河。
李建成涼了,李世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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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里頭,差不多所有人都卷進去了,唯獨李孝恭因為“醉得爬不起來”,完美地躲過了這場風(fēng)暴。
李世民坐上龍椅一盤點,發(fā)現(xiàn)這位堂哥是唯一一個手里有重兵、威望極高、卻完全沒摻和政變的皇族。
這就很尷尬了。
殺他吧,找不到理由,反倒顯得新皇帝不講究;用他吧,心里又直犯嘀咕。
于是,李世民賞了他一萬斤黃金,升他做揚州大都督,轉(zhuǎn)頭就派了大舅哥長孫無忌天天去“探病”。
這哪是探病,這分明是貼身監(jiān)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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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一眼看穿了這層意思,干脆把戲演到底。
他在揚州搞起了斗雞大賽。
讓那幫姬妾穿上朝廷大員的官服當(dāng)裁判,自己光著膀子跟雞互啄,摔得鼻青臉腫,滿地打滾。
這簡直是把皇家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消息傳回長安,李世民樂了,說了一句:“看來孝恭荒唐成這樣,不用擔(dān)心他死后的事了。”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這人徹底廢了,不用防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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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從這一刻起,李孝恭才真正把腳從鬼門關(guān)那兒收了回來。
你要是光看到這兒,估計會覺得李孝恭就是個茍且偷生的窩囊廢。
但歷史有時候喜歡把真相埋在土底下。
后來大伙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年他在揚州挖的那條“藏酒”的地道,壓根沒那么簡單。
李世民打高句麗的時候,糧草跟不上,那條地道被秘密啟用,成了運兵運糧的快速通道。
貞觀十年,揚州發(fā)大水,那條地道又成了全城唯一的泄洪口,救了半個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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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被他“霸占”的一百多個歌舞姬。
正史罵他奢靡無度,可實際上,那一百多個姑娘,七成是江淮戰(zhàn)亂里沒爹沒娘的孤女。
他把人收進府里,名義上是姬妾,實際上是給她們一口飯吃,一個避風(fēng)港。
他那些所謂的巨額開銷,很大一部分流向了江淮的義學(xué)。
他頂著“好色”的帽子,干著慈善的活兒。
這些事,他從來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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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了,那就是收買人心,就是圖謀不軌。
貞觀十七年,凌煙閣功臣像掛起來了。
詔書里夸他“性子寬厚,威望重”,可對他打下半壁江山的戰(zhàn)功,竟然一個字都沒提。
畫像掛上去的那天晚上,李孝恭在閣樓外面站了一整宿。
第二天,他就遞了辭職信,理由是酒后騎馬摔了,腿瘸了,成了廢人。
李世民準(zhǔn)了,給了金子讓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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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沿途的州縣都接到了密旨:只要趙郡王有一丁點怨言,立馬打報告。
李孝恭一路喝得爛醉,醉了就坐在地上罵老天爺,把皇帝賞的金子隨手撒給路邊的乞丐。
走到丹陽郡的時候,他的兜里只剩下一面舊鼓。
那是當(dāng)年他在玄武門事變前夜,敲得手上露骨頭的那面鼓。
他讓家奴抬著鼓,在江邊最后敲了一次《破陣樂》。
曲子完了,鼓沉江底。
三年后,他死于“酒色過度”。
李世民雖然沒讓他陪葬昭陵,但那個孤零零的墳包,恰恰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勛章——那是他從皇權(quán)的絞肉機里,硬生生摳出來的一個善終。
回過頭看,李孝恭這一輩子,其實就干了兩件事:
前半生,用腦子幫李家打天下;
后半生,用演技幫自己討生活。
那些被史書刻意抹去的真相,不是因為他真的荒淫,而是因為在那個年頭,一個英雄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小丑。
當(dāng)我們抬頭看凌煙閣那個排名第二的畫像時,別光盯著他嘴角那抹享受的笑。
那笑容背后,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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