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歐塞爾：古城文明之路與“小球會大奇跡”

近日，中國U23足球隊在U23亞洲杯上勇奪亞軍的表現，讓人們對中國足球的未來有了更大期待。平心而論，一支青年軍在一次大賽上的表現并不能改變整個中國足球，也不代表中國足球走出低谷，但它起碼印證了正確的方向：科學選材、科學訓練，讓年輕球員在聯賽中成長，與國際先進足球接軌。

足球和籃球等運動項目，之所以不像一些小項目那樣可以依靠舉國體制、關門訓練實現突破，是因為這些項目有著更系統的專業性，技術、戰術乃至市場層面都有一套自身的復雜規律。從青少年足球開始，就必須遵循科學規律和市場規律，學習先進國家和地區的運作模式。

學習現代足球，渠道遠比舊時豐富。依托于經濟實力，歐洲五大聯賽已經有不少中資俱樂部，其中不乏極具青訓經驗的百年老隊，法甲的歐塞爾俱樂部就是其中之一。

去年年底，中國犀旺青少年足球培養項目啟動，歐塞爾俱樂部就為在法訓練比賽的中國犀旺隊提供訓練設施、青訓教練等支持。前不久，歐塞爾俱樂部青訓總監還接受新華社記者專訪，表示青訓是歐塞爾隊的悠久傳統，會與中國合作開展人才培養。

1905年成立的歐塞爾俱樂部，是不折不扣的小地方球會，但卻因為悠久歷史和青訓傳統，成為法國知名俱樂部，也是“小球會大奇跡”的代表。1980年，歐塞爾隊才首次晉身法甲聯賽，1984年首次取得歐戰資格。1996年是歐塞爾隊史的輝煌時刻，獲得法甲聯賽和法國杯的雙冠王，2005年又以法國杯冠軍慶祝建隊百年。

球隊最大的傳奇當屬1961年便成為球隊主帥的居伊·魯，他執教至2005年退休，44年的“一人一隊”執教史是世界足壇佳話，創造了單一球隊執教時間最長的世界紀錄（排名第二的是執教曼聯27年的弗格森）。它體現了俱樂部與主教練之間的信任，見證了球隊從低級別聯賽一步步走向法國之巔的歷程，也展示了足球運動應有的發展規律：不急功近利，踏踏實實前行。

歐塞爾俱樂部這種沉穩安靜的氣質，與歐塞爾這座城市如出一轍。歐塞爾位于法國勃艮第大區，是約訥省的省會，處于巴黎與第戎之間，是勃艮第四大城市。雖然距離巴黎只有170公里，但完全不曾沾染巴黎的喧囂華麗，而是自顧自沉靜，以優雅古城和勃艮第生產的葡萄酒、蝸牛和紅酒燉牛肉迎客。

宗教遺跡串起歐塞爾歷史

早在羅馬帝國時代，歐塞爾就已經相當繁榮，當時名為奧蒂西奧多魯姆，是阿格里帕大道上的重要城鎮。公元3世紀，它已成為主教駐地和羅馬帝國省會。公元5世紀時，歐塞爾建起一座大教堂。11世紀末至12世紀初，歐塞爾伯爵彼得二世·庫爾特奈建起新的城墻，將城鎮囊括在內。

公元12世紀，種植業和葡萄酒釀造讓歐塞爾愈發繁榮，1452年建起新的市政廳。不過在百年戰爭和宗教戰爭中，歐塞爾受創嚴重，中世紀城墻則在18世紀被拆除。

19世紀，歐塞爾逐漸轉型為現代城市，逐漸增設火車站、法院和醫院等，并在約訥河右岸建起新區。

漫長的教區歷史，使得宗教遺跡遍布歐塞爾全城，至今仍然占據歐塞爾的天際線，建于13至16世紀的歐塞爾圣艾蒂安大教堂，以哥特式風格呈現，三道門都帶有浮雕，是我探訪歐塞爾的起點。

圣艾蒂安大教堂。本文圖片均為作者拍攝

這座位于三岔路口交匯處的教堂，原址上是完工于1057年的羅馬式大教堂，當時的加洛林時期壁畫仍保存于教堂地下室。地下室的體量相當驚人，擁有三個中殿和六個橫向通道。

1215年，歐塞爾當地開啟新的哥特式大教堂建設，主持者是時任主教羅伯特·德·塞涅萊，資金來自當地各界的捐贈。羅伯特·德·塞涅萊尤其慷慨，不斷捐出積蓄，即使1220年調任巴黎主教后仍沒有停止捐贈。

圣艾蒂安大教堂雖然在16世紀才完工，但主體的大部分工程其實在1233年已經完成，此后三百年時間斷斷續續進行“加工”，其中包括13世紀末開始的西立面建設，1358年完工的南翼廊，15世紀初完成的中殿拱頂等。16世紀的主要工作其實是修復和重建，目前最為搶眼的北塔以華麗的哥特式風格呈現，1543年完工。隨后便是宗教戰爭，教堂一度遭遇嚴重破壞，規劃中的南塔也從此擱淺，直至今天。

步入圣艾蒂安大教堂，古樸穹頂帶來幽遠的視覺延伸，對稱結構帶來莊嚴之美。16世紀完工的橫廳，北翼的玫瑰花窗于1528年完成，南翼的玫瑰花窗則由紀堯姆·科爾努瓦耶設計，于1550年安裝。對稱的玫瑰花瓣精致華美，玫瑰花下方的宗教故事繪畫栩栩如生。

圣艾蒂安大教堂內部

圣艾蒂安大教堂花窗

主祭壇唱詩班席背后的分離式環形拱廊，為教堂里最美的花窗們提供了容身之地，復雜的宗教故事在一塊塊小花窗上呈現，組合為漫長的宗教史。花窗中歷史最悠久的可以追溯到13世紀，尤其是1235年至1250年間制作的約六十扇窗戶，在環形拱廊中熠熠生光。

相比柔美的花窗，鍛鐵制造的唱詩班屏風精美中顯得剛硬，它由法國王室雕塑家塞巴斯蒂安·斯洛茨設計，巴黎鐵匠杜米耶制造，1764年取代了舊屏風。

站在教堂正中，回頭望向大門上方，建于19世紀的管風琴被新哥特式箱體圍裹。1979年至1986年間，管風琴被多米尼克·奧伯圖爾·德·圣特斯改造為現代化樂器，擁有四十六個音栓、四個手動鍵盤和采用碳纖維的機械傳動。

若是在約訥河岸望向高低起伏的歐塞爾老城，圣日耳曼修道院與它的羅馬式鐘樓更為宏大，占據著老城C位。

站在橋上所見的歐塞爾圣日耳曼修道院

始建于公元6世紀初的它，最初是本篤會修道院，為紀念創始人、歐塞爾主教圣日耳曼而建，他于公元448年去世。如今建筑中最古老的部分建于公元9世紀，1927年，人們還在地下室發現覆蓋于17世紀泥墻下的9世紀的壁畫，彩繪極其精美。

法國大革命期間，修道院中殿內部曾被拆除，改為醫院。上世紀90年代，它被改建為博物館，展出歐塞爾史前、高盧-羅馬時期和中世紀文物。

不過漫步于歐塞爾老城，最讓我著迷的反而是相對小巧的圣歐塞布教堂，它建于公元622年至657年間，由時任歐塞爾主教圣帕拉迪烏斯主持修建。

圣歐塞布教堂

最初建成時，它所在的圣歐塞布街距離當時環繞城市的3世紀防御工事有百余米距離，11世紀末至12世紀初的新城墻則將教堂納入城鎮范圍。它的外立面相當精巧，飛扶壁下的兩個鏤空位十分別致。12世紀建造的羅曼式鐘樓仍存，與哥特式外立面并立。

教堂前小廣場處有一道拱門，四根裝飾柱撐起的拱門上方是厚重山墻，雕飾精美。拱門是當年圣歐塞布教堂的院門，不過當時的院墻已被一座座民宅取代。如今的圣歐塞布教堂被不同時期的民居建筑所環繞，見證著幾百年間宗教與世俗生活的交融。這種交融，恰恰是歐塞爾最迷人之處。要知道，歐塞爾俱樂部最初的創辦者就是神父。

高低錯落中的歐塞爾街區，見證宗教與世俗的交融

漫步于歐塞爾老城，如同進入迷宮。一條條小街巷縱橫交錯、高低起伏，道路兩側遍布色彩繽紛的木筋屋，一個個鋪滿鵝卵石的街心小廣場構造小巧的公共空間。

這些石塊鋪就的狹窄小路，是歐塞爾的歷史肌理，它們總有蜿蜒的弧度和不小的坡度，路面因建筑的偶爾突出而不規則，形成一個個充滿驚喜的轉角。木筋屋的滄桑木條、石拱門上的精致浮雕、住宅窗臺的鮮花、商店的玻璃櫥窗、偶爾打開的門和從里面走出的慵懶當地人，讓歐塞爾這座因足球而為我所知的城市，呈現出足球以外的東西。有些外圍街巷，視線可以延伸到郊外的山坡，綠地與樹林如在眼前，圍裹著老城。

歐塞爾有些街巷可以見到城外綠地和樹林

建于15世紀的鐘樓，是歐塞爾老城的中心，將老城所有的熱鬧喧囂聚集于鐘樓之下。以它為圓心，波紋一圈圈向外發散，喧囂度也隨之遞減，讓老城得以呈現不同面相。1483年啟用至今的機械裝置，讓時鐘始終保持運作，兩組指針分別用于報時和記錄月相。鐘塔下的圓形拱門，每日看著歐塞爾人來來往往。

歐塞爾鐘樓

歐塞爾鐘樓的位置，原本是高盧-羅馬時代軍營的一座塔基。建成后先是作為監獄使用，1483年改為鐘樓，1825年火災后復建。一旁的大小廣場，林立著各種商店和餐廳，建筑精巧雅致、鱗次櫛比，有著錯落美感。

鐘樓周邊的精巧木筋屋和各種大型建筑，見證著歐塞爾舊時的商貿繁榮。18世紀，尼韋爾奈運河興建，歐塞爾恰恰是運河與約訥河的連接點，也因此推動了商貿和工業發展。雖然鐵路興起后運河漸漸沉寂，但它始終陪伴著一代代歐塞爾人。如今河岸成為歐塞爾最安靜也最愜意的地方，一側是老城和岸邊綠地，一側是綠樹掩映的大片優雅民宅，紅瓦白墻，錯落有致，岸邊還停滿了私家游艇。

歐塞爾河岸另一側的民宅

幾座老橋橫亙河面上，連接著兩岸，既有古老石橋，也有現代新建的鋼筋混凝土橋。有跑步者在橋上跑過，前方是老城街道。橋頭有一片休息區，樹蔭下的石凳上有人休憩，一個個小方格構成的噴泉此起彼伏。一個孩子彎腰探頭，任由自己被噴得滿頭是水，更有趣的是孩子的父親，不但不攔著孩子，還湊起熱鬧，將自己的光頭也淋得濕漉漉。

歐塞爾橋上跑過的人（左）；歐塞爾河岸邊噴水池邊的有趣父子（右）

坐望河岸的尼古拉廣場，實則是舊日的圣尼古拉港碼頭，大片木筋屋、貴族宅邸、餐館、咖啡館和商店集中于此，小巧噴泉舊時曾為市民提供用水，圣尼古拉雕像被放置在旁邊一座建筑的外立面上，直面噴泉。

歐塞爾尼古拉廣場噴泉

廣場旁的坡道，可見幾座精美的木筋屋，屋前的岔路口空地被木筋屋一樓的咖啡館用于露天座位——這閑適與優雅，讓人對歐塞爾更添好感。

木筋屋前閑坐的讀書人

歐塞爾并不僅僅有足球的活力，也因優雅和寬松的氛圍成為知識的搖籃。1768年，數學家、物理學家讓·巴普蒂斯·約瑟夫·傅里葉就在這里出生。9歲時，他不幸成為孤兒，隨即被主教收養，延續學業。1822年，他出版《熱的解析理論》，系統建立熱傳導數學理論并提出傅里葉積分。

從神學到科學，從種植業到現代工商業，從運河到鐵路，歐塞爾走過的是一條文明演進之路。

來源：葉克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