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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歷史大劇《太平年》的觀眾,恐怕很難不被梅婷飾演的黃龍島主俞大娘子圈粉。這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商人,坐擁龐大船隊,掌控東海商路,在亂世中憑一己之力撐起一方海上勢力,颯爽果敢、有勇有謀,儼然是劇中最亮眼的角色之一。
很多人好奇,這位霸氣的俞大娘子在歷史上是否真有其人?事實上,俞大娘子并非吳越國的真實歷史人物,她的核心原型應是唐代大名鼎鼎的長江女船商俞大娘。史載俞大娘的航船規模驚人,可載萬石、居百人、行南北,是唐代民間航運的傳奇。而《太平年》將這一形象進行了藝術化移植,結合五代吳越的海洋背景,才塑造出了黃龍島俞大娘子這一虛構角色。
不過,盡管俞大娘子源自藝術加工,但吳越國的民間海上浙商,卻是真實存在的。在那個亂世割據的年代,偏安東南的吳越國,正是靠著一群像俞大娘子這樣的民間海商,打通東亞海上絲路,撐起了國家財政。他們沒有劇中的割據兵權,卻以商船為帆、以誠信為舵,留下了跨越千年的商業傳奇。
吳越國的生死命脈,系于海上航運
五代十國,中原戰火紛飛,偏居兩浙的吳越國,是少有的亂世樂土。開國君主錢镠定下“善事中國、保境安民”的國策,讓吳越國歷經三代五王,享國七十二年,百姓安居樂業、經濟昌盛繁榮。而這份安穩與繁華,一半來自錢塘江海塘的水利守護,另一半,則來自海上航運的血脈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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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吳越國的地理環境,注定了它必得“向海而生”。陸路之上,西有南唐、南有閩國,群雄割據,交通幾乎被徹底阻斷;而東面的茫茫大海,成了吳越國對外交流的唯一通道,更是國家生存與發展的生死命脈。這也讓錢氏王族明白,吳越唯有深耕海洋、發展貿易,方能在亂世中立足。
于是,吳越國開啟了中國古代罕見的“官民協同、以海興國” 模式。
一方面,由官方出面設立博易務、回易務,專門管理海上貿易、制定商路規則、征收商稅,同時修建杭州、明州(今寧波)兩大港口,打造戰船與商船,為民間海商保駕護航;另一方面,民間也涌現出大批以家族為單位的海商集團,他們駕著巨舟,乘風破浪,往來于中國、日本、東南亞之間,成為海上貿易的絕對主力。
這種模式下,海上貿易成了吳越國的財政第一支柱。史載吳越國“航海所入,歲貢百萬”,每年向中原王朝進貢的巨額財富,絕大多數來自海上貿易;國內的絲織、制瓷、制茶等手工業,也因海外市場的需求飛速發展,越窯秘色瓷、吳越絲綢、江南茶葉,更是成了風靡東亞的“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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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可以說,沒有發達的海上航運,就沒有吳越國的亂世繁華;而沒有那些敢闖敢拼的民間海商,吳越國的海上霸業,便成了無源之水。這些扎根明州、杭州的海商,堪稱浙商中最早的一批“弄潮兒”,他們以民間之力,扛起了一個國家的經濟未來。
海上浙商領袖:蔣承勛與蔣氏海商世家
在吳越國眾多民間海商中,蔣家是最耀眼、最具影響力的存在。以蔣承勛、蔣袞為核心的蔣家商隊,雖不像電視劇里那樣擁有嘯聚海島的割據實力,但他們獲吳越官方授權,在長時間內主導中日貿易與外交,兼具著商人與外交使者雙重身份。他們的事跡,主要記載于《吳越備史》、《日本紀略》等中日史料中,是吳越海上浙商的真實縮影。
嘉興人蔣承勛是吳越國海上貿易的開拓者。在他之前,中日之間的海上貿易多為零散的民間私商,無固定航線、無官方往來,規模極小。而蔣承勛憑借過人的膽識與商業眼光,成為第一個打通吳越與日本官方貿易通道的民間商人。
公元935年,蔣承勛與伙伴季盈張率領船隊,從明州(今寧波)港出發,橫渡東海,抵達日本博多港。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貿航行,而是帶著吳越王錢元瓘的書信與禮物,開啟了吳越與日本的官方對話。《日本紀略》明確記載:“承平五年,吳越王錢元瓘遣使蔣承勛來,饋羊”,一次航行,讓中斷數十年的中日官方交流重新復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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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余年,蔣承勛成為中日之間的“常客”。他曾僑居日本兩年,深耕當地商業網絡;947年,他再次作為吳越信使,傳遞吳越王與日本左大臣藤原實賴的書信,架起了兩國政治、文化交流的橋梁。
蔣承勛家族后輩蔣袞也是蔣家航海事業的生力軍。公元945年,蔣袞率領俞仁秀、張文過等百余人,組建超大型船隊赴日,船隊規模、載貨量均創吳越對日貿易之最,史料中也有清晰記載。
蔣家的貿易策略,清晰而精準:出口方面,船隊將吳越國的頂級特產——越窯秘色瓷、綾羅綢緞、江南茶葉、佛教經卷,運往日本;在進口上,則換回吳越國稀缺的砂金、水銀、木材、日本絹布等物資,既滿足國內需求,又為吳越王室提供了進貢中原的珍貴貢品。
蔣家的經營模式,堪稱吳越海上浙商的典范:家族傳承、規模運營、誠信為本。以蔣家為核心,整合明州本地海商資源,形成船隊集群,既降低了航海風險,又保證了貿易效率。更難得的是,蔣家始終堅守“官民協同”的底線,不擁兵、不割據,在官方的管理下合法經營,用商業實力贏得了吳越王室與日本朝廷的雙重信任。
不過,蔣家在歷史上的價值,遠不止于賺錢。這些早期海上浙商,身上有著超越商人的格局與擔當。
他們是民間外交家,在官方使節稀少的年代,用一次次航行維系著中日兩國的關系和往來,填補了遣唐使停派后的外交空白;他們又是文化傳播者,將中國的絲織、制瓷、制茶技術傳入日本,同時帶回日本的佛教典籍與文化,推動天臺宗在中日兩國的傳播,讓中日文化深度交融;他們更是亂世守護者,用海上貿易賺取的財富,支撐吳越國“保境安民”的國策,讓兩浙百姓免受戰火侵襲,守住了一方樂土。
這就是真實的吳越海商,沒有劇里的刀光劍影,卻以商船為犁,耕海牧商,在茫茫東海之上,書寫了更動人的傳奇。
薪火相傳:浙商精神的千年傳承
公元978年,吳越王錢俶為免百姓戰火,“納土歸宋”,存續七十二年的吳越國退出歷史舞臺。很多人關心,曾經風光無限的蔣家海商,最終結局如何?
史書中沒有蔣家遭遇迫害、海難、敗落的任何記載,這個傳奇的海商世家,應當是迎來了最平穩、最體面的結局:納土歸宋后,宋廷沿襲吳越“官民協同”的海貿政策,設立市舶司管理海上貿易,蔣家作為明州頂尖海商,順利轉型為北宋海商,家族商脈得以延續。他們開創的明州—博多中日航線,成為北宋海上絲綢之路的核心航線;他們總結的航海經驗、貿易規則,則大多被北宋市舶司繼承——史載“海商之法,多取吳越舊章”。
蔣家成員的個人身影,在北宋之后漸漸淡出史料,但他們留下的海上浙商精神,卻穿越千年,薪火相傳。從吳越蔣家,到明清寧波幫,再到近代浙商,始終傳承著敢闖敢拼的開拓精神、誠信為本的經營理念、家國為先的責任擔當。蔣家的事業,沒有因吳越國的消亡而終結,而是化作了浙商的海洋基因,融入到后世浙商的血脈之中。
結語:致敬太平年里的無名英雄
《太平年》里的俞大娘子,是藝術加工的傳奇,滿足了我們對亂世女杰的想象;而吳越國的民間海商,才是真實存在的英雄,撐起了中國古代海洋貿易的一片天。
這些早期海上浙商,沒有王侯將相的名位,沒有青史留名的光環,卻以民間之軀,書寫了中國海洋文明的輝煌篇章。他們是吳越國的經濟脊梁,是中國海上絲路的開拓者,更是浙商精神的源頭活水。
千年之后,東海依舊潮起潮落,而浙商敢闖敢拼、誠信家國的精神,依舊熠熠生輝。致敬這些千年之前的海上先行者,他們的傳奇,不該被歷史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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