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逍遙山水”的人文情懷與現實意義

“逍遙山水”的創作理念，在于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人文情懷。它倡導寄情自然山水，含道映物、澄懷味象，以此汲取大自然的靈智與美感，從而寬解塵世的焦慮與牽累，獲得精神的自由與心靈的愉悅。縱觀歷史上與該創作理念類似的藝術表現，魏晉士人清談玄理的曲水流觴、唐宋墨客登高望遠的壯闊詩情、明清文人超脫世俗的雅韻心胸……這些風貌既是時代使然，也體現了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對精神境界的追求。

在當代藝術中，“逍遙山水”是融合傳統畫脈與現代構想于一體的藝術實踐，其人文情懷與現實意義不僅體現在藝術語言的創新上，更在于對當代社會人們精神困境的深刻回應。以下從思想淵源、人文情懷、現實價值三個維度展開論述。

道法自然的思想淵源

“逍遙山水”的創作理念深植于中國古代傳統思想，東方哲人的自然觀為其奠定了堅實的哲學根基。“逍遙”一詞源自《莊子·逍遙游》，莊子所倡導的“逍遙”，核心在于忘懷物我、追求精神的自由，以期達到無己、無功、無名的境界，這正是 “天人合一”“無為而無不為”思想的璀璨光華。“逍遙山水”的筆墨實踐，正是對這一古老智慧的當代追尋，體會人與自然的深層情感互動。

顧平 《竹林七賢》200cm×200cm 紙本 1993年

儒家思想同樣為“逍遙山水”提供了精神滋養。孔子提出“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以山水比德，將山的高大矗立視為仁者的象征，將水的清澈靈動喻為智者的寫照。老子亦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儒道兩家對山水的贊譽高度契合，共同構建了“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的自然道德觀，成為“逍遙山水”人文內涵的重要思想源頭。

老子認為天地萬物由“道”而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在老子看來，“道”具有三重核心內涵：其一，是先于天地存在的混成之物；其二，是貫穿萬物的普遍法則；其三，是無形無象卻無處不在的終極根源。老子與莊子均將“道”視為自然界的根本規律，主張人應順應“道”的運行，實現“道法自然”而至“天人合一”。

顧平 《蘭亭修禊》346cm×140cm 2015年

“道”雖不可聞見，卻可通過心悟覺知，而“逍遙”正是心悟的理想狀態。這種“逍遙”既是無拘無束的自由狀態，如魚游水中、鳥翔天際；也是輕松灑脫的人生態度，坦然面對世事變遷；更是放飛自我的思維模式，如鯤化為鵬、莊周夢蝶，為藝術創作提供無限可能。中國畫重意趣、輕功用的特質，與莊子的“道”一脈相承，強調主觀靈性的自由抒發，追求從有意識到無意識的創作境界。“逍遙山水”的“畫道”正是莊子之“道”的藝術轉化，其境界高低取決于創作者對“道”的覺悟程度。

和諧共生的人文情懷

“逍遙山水”的核心創作理念，在于彰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本質屬性。它作為一種繪畫觀念與圖式，專注探索人與自然的深度融合，呈現人與山水互動共生、怡然自適的精神境界。與古代隱逸畫的幽居避世、行旅畫的艱辛勞頓不同，“逍遙山水”以優游閑適為核心特質，盡管在古代無明確名謂，但古人登山臨水、親近自然的情結卻始終延續，歷代畫者堅守此道，通過描繪真山真水抒發真性情，從自然中汲取靈智與美感，獲得創作自由與心靈愉悅。

大自然是萬物孕育的母體，人類社會的進化與文明的形成，始終建立在自然生態環境的基礎之上。自人類掌握制造工具的技能以來，便具備了改造自然、推動生產力發展的能力，在創造物質生存條件的同時，也不斷構建著精神世界。藝術的產生正是人與自然互動的必然結果，我國文字的形成便深刻印證了這一點。《說文解字·序》記載：“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從七八千年前的龜甲符號，到仰韶彩陶的刻劃符號，再到殷商甲骨文，漢字的演變歷程源于先民對自然現象的長期觀察與提煉，象形作為其核心要素，彰顯了人與自然的深刻聯結。

顧平 《朝山圖》200cm×230cm 2021年

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中，青山綠水始終是靈感的源泉與精神的依托，“逍遙山水”的藝術實踐亦遵循這一規律。它在不斷的實踐中總結發展，在創造性思維中拓展想象空間，正如黃賓虹所言：“古人立法，本大自然。”山水不僅為人類提供生活所需的物質資源，更給予精神滋養與審美享受。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享受自然，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現實需求，“逍遙山水”所展現的人景共美、可居可游的生態圖景，并非一時時尚，而是人類對自然的永恒選擇。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人類不斷優化生活環境，將自然之美融入日常生活，進而深化對自然的認知，實現精神境界的持續提升。

顧平 《墨象無間》68cm×136cm 2019年

科技快速發展的當下，人們逐漸脫離工業社會的運行規則，重新定位文化情操，人與自然的關系在人文情懷的關注下得以升華。大自然以四時更迭呈現永恒美景，溪水清音、鳥鳴脆響，皆是對人類的安撫與寬慰。不同觀者面對同一景色會產生多樣共鳴，“逍遙山水”的人文情懷，正是通過對傳統人文價值觀的創造性轉化，賦予其當代生命力，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在新時代煥發生機。

顧平 《沂水春詠》100cm×200cm 2013年

慰藉心靈的現實價值

藝術作為人類精神世界的棲息地，其慰藉心靈的價值不僅未被消解，反而愈發凸顯。“逍遙山水”的造境技法追求妙化自然、直達物象本性，而“技”作為“藝”的基礎，離不開長期實踐。古人倡導“師造化”，即向自然山水學習，登山臨水、目識心記、寫山真骨，乃是歷代山水畫家的成功之道。自然山水因地理特征各異而呈現不同藝術境象，唯有深入自然寫生造境，才能讓陽光雨露、山水精華潛移默化地滋養作品。明代畫家王履在《華山圖序》中提出 “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深刻闡明了真山真水對創作的重要性。“逍遙山水”絕非簡單摹寫物象，而是遵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原則，在自然感悟中激發情感，賦予作品想象的生命活力。

顧平 《巖松斜陽》68cm×136cm 2015年

“逍遙山水”植根于人與自然的互動，是對真山真水的心靈感悟。如今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雖能讓藝術作品在數字空間永生，卻割裂了藝術符號與原初文化的深層聯系，僅能作為文明修復的一種方案。而“逍遙山水”引導人們重返心靈深處的“云霧之山”，那里有程序員無法編譯的朝露濕度，有算法無法解密的林間松濤，更有穿越千年依然滾燙的、人類對天地萬物的虔敬與鄉愁，這種人文溫度是數字技術無法復制的。

“逍遙山水”以人物為體、山水為用，遠取其勢、近取其質，暢神達意、驅馳有度，追求情景交融、人性自由的筆墨效果，通過圖式再造構建社會文化空間，實現對心靈的救贖與精神的撫慰，其現實價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建構心理療愈空間。“逍遙山水”畫面中氤氳的山水與“逍遙”的人物，構成一劑 “精神藥方”。撫琴動操、杯酒釋懷、松下對弈、溪畔吟詩等場景，具有天然的療愈屬性。當人們心情不佳時觀畫，便能在山水意境中舒緩焦慮，讓心境自然回暖，獲得心靈的平靜。

其二，重構人與自然的聯結。針對城市化進程中人與自然日漸疏離的問題，“逍遙山水”秉持“人在山水中找到慰藉”的理念，通過傳神的人物與怡情的山水描繪，展現“山水為吾，吾為山水”的和諧狀態。觀者在欣賞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云煙丘壑、瀑布流泉等景致時，能重新親近自然，消解塵世煩惱，走向天人合一的境界。

其三，尋求文化認同與傳承。“逍遙山水”通過創作，將莊子夢蝶、太公垂釣、伯牙撫琴、陶潛采菊等古代文化符號轉化為大眾可感的精神遺產。畫中隱士仙客、山石林木、小橋流水皆物化為文化載體，傳遞人與自然的深厚情結，讓觀者在傳統文脈中定位自身價值，緩解現代社會的文化斷層焦慮，實現傳統文化的當代傳承。

顧平 《云上酒香》68cm×68cm 紙本 2005年

綜上所述，“逍遙山水”創作理念植根于儒道互補的思想土壤，以和諧共生的人文情懷為核心，在數字化與城市化的當代社會，通過建構心理療愈空間、重構人與自然聯結、傳承文化根脈，彰顯出獨特的現實價值。它不僅是傳統畫脈與現代精神的融合實踐，更為當代人提供了一劑緩解精神焦慮、追尋心靈自由的 “文化良方”，讓“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在新時代煥發出持久的生命力。■

（作者系中國國家畫院藝術家）

編輯 | 黃家馨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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