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都在“反向旅游”，但只有這幾位大神成功避開了人流

搖下車窗，冷空氣涌進來，路標節節后退，山河在身側緩慢展開。春節假期要來了。

根據《國務院辦公廳關于2026年部分節假日安排的通知》，今年春節長假將從農歷臘月二十八持續到正月初七，共9天。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制定旅行計劃，去哪里過年？

據《2025年輕人旅游趨勢報告》，如今43.9%的年輕人選擇“反向旅行，去冷門目的地”，比如一條邊境縣道、一座沿江小城、一段冬天才顯露的河岸……比起“出片”，越來越多的人更在意停留，吃什么、遇見誰、在怎樣的節奏里過完一天。

蔡山海攝影

我們與4位身份各異，頻頻上路的人對話，他們中有走過2800多個縣城的攝影師、有把鏡頭對準小城老館的紀錄片導演、有反復回到家鄉的學者，還有用4年時間穿越中東地區的作家。

去哪兒，并沒有標準答案；怎么走，也各不相同。但跟隨他們，我們或許能窺見一個遼闊、生動的“素顏中國”。

01

蔡山海：在珍寶島，與虎嘯“同行”

獨立攝影師、撰稿人。一個人，一輛車，走過2800多個縣城。

“感受一個地方的地理邊緣感，觀看那里的人怎么生活，觀察他們臉上的表情。多和人聊聊，多坐在路邊看看，可能比你急著跑完所有景點的收獲更多?！?/p>

推薦城市：黑龍江邊境小城珍寶島。
核心體驗：在冰雪邊境公路夜行。
春節天氣：極寒，日間-15℃至-25℃，夜間可達-30℃以下。干燥、多晴日、風寒效應顯著。
食物方志：紅燒胖頭魚、鐵鍋燉、酸菜羊肉砂鍋、東北水餃等。
交通攻略：北境極寒線（約7天）：哈爾濱→嘉蔭（觀冬捕、邊境線）→虎林珍寶島區域（探訪“直播村”、體驗冰上生活）→撫遠（中國最東端）。全程建議自駕。
Tips：低溫下手機電量消耗極快，需要常備移動電源，在野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蔡山海在旅行途中遇到的漁民。（受訪者供圖）

中國東北邊境線，烏蘇里江中游有一座小島，0.74平方公里，形狀像元寶，得名珍寶島。

沿著國境線，車軋過灰白色的“雪殼子”，蔡山海拐進了村里。來此之前，他對珍寶島幾乎沒有具體的印象，只知道它“在東邊”。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一個抖音博主“林區陳乾”。

視頻里，有人在冰面上鑿洞捕魚，在林子里翻找山貨。視頻的背景是大片的白雪和低矮的平房，年輕人不多，這讓蔡山海好奇。他發去私信，說想去看看。對方很快回復，讓他直接來家里。

捕到的林蛙（受訪者供圖）

下午1點多，幾位身形高大的“大哥”接上蔡山海，第一站目的地，冰河。

烏蘇里江凍得發藍，冰層很厚，他們揮著冰镩，鑿擊冰面，“咚咚”聲在空曠的江面上傳了很遠。

2點多“收工”，“林區陳乾”帶著蔡山海在村里串門，到了3點，已經有人家開飯了。一道冷水魚上桌，魚肉被片得很薄，魚皮被切成絲，用鹽、醋和青菜拌好后，直接生吃。魚肉緊實，入口爽脆，還帶著一絲清甜。旁邊還有一盆用大鐵鍋燉出來的紅燒胖頭魚。

蔡山海和幾位大哥（受訪者供圖）

幾個男人圍著炕桌坐下，就著魚喝酒，順嘴講起了故事。

在飯桌上，蔡山海得知，如今珍寶島的每戶都有人在拍視頻、賣山貨。賬號的名字高度相似，“林區東哥”“林區阿財”，受一個粉絲上千萬的本地網紅影響，直播賣蜂蜜、雪蛤、山貨，在村里成了一種新的謀生方式。

一位大哥講起年輕時在山里養蜂，遇到黑熊的故事?！靶苷酒饋肀热税涣硕嗌伲彼f著，指了指手上的疤，“那次真以為回不來了。”

言語之間，天黑得很快。晚上7點多，蔡山海沒有住在村里，選擇開車去鎮上歇息。路面結冰嚴重，車速只能壓在每小時30多公里。

在那段路上，他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低沉、厚重，從林子深處傳來。蔡山海很確定，那是老虎的吼聲。聲音不遠不近，和他在黑暗里并行了10分鐘。他想起離開“林區陳乾”家的時候，他們再三囑咐，“最近虎多，村里的狗常被叼走，要小心”。

那一刻你會很清楚地意識到，野生動物才是這里的主角。

02

姚璐：在庫爾濱，等一片霧凇落下

旅行者、攝影師、《看不見的中東》一書作者。走過硝煙下的中東，登頂過七千米的雪山。

“走馬觀花的旅行容易讓人陷入獵奇和傲慢。我嘗試理解一處風景的成因，如同理解一個文明的脈絡?！?/em>

推薦地點：黑龍江伊春庫爾濱。
核心體驗：追尋中國最盛大、最靜默的霧凇奇觀。
天氣參考：極寒，凌晨可達-30℃以下，日間-15℃至-25℃，河谷霧氣重，風寒效應極強。
食物方志：鐵鍋燉魚、酸菜餃子、農家大包子。
交通攻略：北境霧凇線（約7至9天）：哈爾濱→伊春庫爾濱（守候霧凇，宿農家火炕）→漠河（探尋中國最北端的村莊、白樺林）。適合慢行，至少將兩個完整的清晨留給庫爾濱河岸。
Tips：村內公共交通少，需提前聯系好當地司機或住宿點接送。

姚璐去庫爾濱是為了等一條河。

庫爾濱位于黑龍江省伊春市境內，小興安嶺腹地，哈爾濱與漠河之間。在零下30℃的北境，絕大多數河流都被凍住了，但庫爾濱河還在流淌。

它的上游有水庫，4℃的水不間斷地流入，庫爾濱河才罕見地成為一條“不凍河”。河水與極寒空氣相遇，蒸騰出綿延不絕的霧氣，遇到冰冷的樹枝，便凝結成霧凇。

姚璐第一次去庫爾濱是10多年前。

庫爾濱的霧凇，每時每刻景色都不相同（受訪者供圖）

看霧凇，要趕早。那天，天沒亮她們就起身了，摸黑出了門，踩著雪往河邊走。雪很深，踩下去咯吱響。到河邊時，河面全是霧，白茫茫地翻滾著。樹的下半截埋在霧里，只有掛滿冰的樹梢露出來，浮在霧上，像一片長在天上的林子。四周很靜，沒有風，偶爾能聽見冰裂開的聲音。

人在霧里，分不清遠近。直到太陽慢慢升了起來。光落下來，霧隨之飄動，先是露出了河岸，接著是一節節樹干，最后是整條河。

每一秒，每一刻，景象都不同。

霧正散去（受訪者供圖）

霧散盡后，天是北方冬天透凈的藍。河兩岸的樹全裹著霧凇，每根枝條都掛著厚厚的冰，白得發亮。雪地、樹林、河水，只剩下藍色、白色和灰色。雪沒過小腿，姚璐沿著河岸，一步一步往前走。

庫爾濱的霧凇沿著河流分布，范圍很大，藏在林區深處。那天早上，姚璐沒遇到幾個游客，路線也不固定。接近中午時，陽光變強，冰晶開始松動、掉落，輕輕地掉在雪上。

姚璐后來見過很多風景，但庫爾濱的那個清晨，在她的記憶里依然跟霧凇一樣晶瑩剔透。

03

陳英杰：順著一條魚，走到湖的深處

紀錄片《人生一串》《老館正浪》導演、美食愛好者，在路上吃過無數美食。

“好地方不是找出來的，是遇見的。它們在人與人的對話里，也在一頓頓飯里。”

推薦地點：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博湖縣。
核心體驗：在博斯騰湖（以下簡稱“博湖”）邊，用一頓飯的真誠敲開當地人的家門。
天氣參考：冬季干冷，日間-5℃至-15℃，夜間可達-20℃。日照充足，但湖風凜冽。
食物方志：博斯騰湖魚、手工辣椒醬、蒙古手抓肉、咸奶茶。
交通攻略：博湖尋味線（約4天）：庫爾勒→博湖縣（尋訪魚莊、看冰湖與沙漠奇觀）→周邊探索。
Tips：不必貪多，在博湖停幾天，吃透一家館子，聽懂一首曲子，比跑遍所有景點都實在。

陳英杰的博湖之旅是從一頓飯開始的。

彼時，他和團隊在采風，一路到了巴州。這里有中國最大的內陸淡水湖——博湖。湖水廣闊，冬天一到，魚要儲脂過冬，它們的肉質也會更緊實。當地人打趣，這里的魚“沒法造假”。

陳英杰順著這個線索，出了縣城，找到了湖邊的“博菜魚莊”。

魚莊的院子不大，灶臺是老式的，墻上常年掛著鐵鍋。老板起初不愿多聊，陳英杰也沒多說，只是問能不能看看廚房。

湖魚在大鍋里燉著，鍋蓋一掀開，白氣騰地就冒了出來。

魚的做法不難，只需切塊下鍋，簡單調味即可。好不好吃，關鍵在辣椒醬，這是老板母親自己做的，用焉耆的辣椒，甜、辣、鮮混在一起，剛好能托住魚的本味。

飯吃到一半，老板的話慢慢多了起來。

他們聊湖、聊打魚、聊冬天湖面結冰后的生活。老板說，停電是常事，所以家里常備著發電機。魚是自己打的，賣多少算多少。臨走前，老板往桌上加了菜。離開時，陳英杰發現已經有人把賬結了。

飯后，他們去了湖邊。湖面結著厚冰，有人在鑿洞冬捕。遠處是沙漠，近處是水和冰，蒙古族騎手在冰湖上騎馬。

漁民在博湖冰面上冬捕作業。（IC photo 圖）

第二天，他們誤打誤撞進了縣里的群眾藝術館。屋里在排練蒙古族的古老樂器“托布秀爾”，彈撥聲低沉。教練是當地的非遺傳承人，被叫作“龍哥”。幾句寒暄后，對方把他們請回了家。

離開博湖那天，他們的車在路上爆了胎。換胎時，一輛公路巡查車停在后方，同時放了一個喇叭，不斷提醒來車。

修好車后，大家都已經離開，而喇叭還在反復吆喝，注意安全。

04

周葉飛：在諸暨，做一日“本地人”

學者、研究者、上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地方性知識藏在方言的尾音里、祭祖的流程里、面條的筋道里。旅行是理解日常的新工具。”

推薦地點：浙江紹興諸暨市。
核心體驗：暫別游客身份，潛入家鄉的菜市場、弄堂與街巷。
天氣參考：冬季濕冷，氣溫多在0℃至10℃之間，需注意防寒保暖。
食物方志：次塢打面、馬澗酒釀饅頭、草塔年糕糳、團圓果。
交通攻略：諸暨“歸鄉線”：諸暨站→次塢鎮（打面）→馬澗鎮（酒釀饅頭、菜市場）→斯宅村（百年小學、古民居）。
Tips：不必趕路，像本地人一樣吃、逛、看。

從上海回諸暨，高鐵需一個多小時。出站后在省道上開一段路，當路慢慢變窄，山和村子出現時，諸暨就快到了。

這里是周葉飛的家鄉，這條路，他幾乎每兩周就要走一次。

諸暨是紹興下轄的縣級市，但氣質并不“紹興”。當地有個說法，叫“諸暨木陀”，指人性子直、講義氣。周葉飛說，在別處生活得越久，越覺得這種性格珍貴。

回家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吃。

早上，他會開車去馬澗或次塢，在鎮上找個小店坐下，點一碗面或兩個酒釀饅頭。面條必須被反復捶過才筋道，有嚼勁。馬澗的酒釀饅頭松軟，掰開有酒香。

酒釀饅頭夾肉（受訪者供圖）

吃完早飯，周葉飛還會去菜市場轉一圈。菜市場不大，賣菜的人彼此認識。市場里有剛撈上來的溪魚，鱗片還泛著光。冬天的菜市場還有年糕、豆腐和雪菜。

諸暨的生活節奏慢，到了年關才快起來。臘月二十六、二十七，家家戶戶開始準備年終儀式，和魯迅先生《祝?！分械哪昙篮芟瘛獨㈦u宰鵝，忙碌但不慌亂。村里還會請越劇班子唱戲。

飯桌上一定會出現團圓果，這是諸暨過年最重要的食物之一。用米粉做皮，褶子要捏得整齊，捏出元寶的形狀。咸餡是雪菜、冬筍、豆腐、油渣，甜餡是紅豆或芝麻。

諸暨的團圓果（受訪者供圖）

諸暨還有些“不太縣城”的地方。市區能容納2萬人的場館，是浙江隊的CBA主場。很多人第一次聽說會吃驚——一個縣級市，為什么有這種設施？但在諸暨，這不突兀。幾乎每個村子都有籃球場，打球是大家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