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三年春節,翰林院侍講曾國藩的書房里,氣氛降到了冰點。
來串門的是湯鵬。
這位比曾國藩年長十歲的湖南老鄉,同樣頂著進士的頭銜。
湯鵬本來是來閑聊的,瞧見主人不在,便饒有興致地翻看書桌上的手稿。
這一翻不要緊,他在方硯底下壓著的一張宣紙上,赫然瞅見了自己的大名。
定睛一看,竟是一副挽聯。
字里行間寫得那叫一個凄凄慘慘、掏心掏肺。
可問題的關鍵在于,湯鵬這時候活蹦亂跳的,連個噴嚏都沒打。
湯鵬當時臉都綠了,拍著桌子指著曾國藩的鼻子痛斥,說這是惡毒的詛咒,是大逆不道。
曾國藩自知理虧,把頭埋得低低的,愣是一聲沒敢吭,任憑這位老鄉罵完后甩袖子走人,兩人的交情也就此畫上了句號。
這事兒乍一聽,像是曾國藩才華沒處使,做事太荒唐。
可要是深挖一下,你會發現這背后藏著曾國藩一套近乎自虐的修煉心法。
曾國藩為啥非要干這種討人厭的勾當?
根本不是因為恨,恰恰是因為他太想把“人情世故”這筆賬算個明白。
在曾國藩看來,等人兩腿一蹬再去蓋棺定論,評價往往會被那一刻的悲傷帶偏。
唯獨趁人還活著,冷眼旁觀此人的生平、功過、得失,才能下筆如有神,寫出最客觀的評語。
這種對人性的“精準狙擊”,正是他日后駕馭湘軍的不二法門——既要把人看穿,又要用得順手。
哪怕為此得罪了人,他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過了一年,湯鵬還真就因為服藥中毒,一命嗚呼了。
曾國藩帶著幾分愧意,送去了真正的挽聯:
“著書成二十萬言,才未盡也;得謗遍九州四海,名亦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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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對子,比之前那副藏在硯臺下的更精準,下筆也更狠。
它把湯鵬一輩子的才情與爭議,僅僅用了二十幾個字,就給定格在歷史里了。
這就是湘軍這幫統帥的另一幅面孔。
要是說曾國藩寫聯是為了“內修”,那左宗棠寫聯,純粹就是為了“亮劍”。
1850年11月,林則徐病故。
這消息對于當時的讀書人圈子來說,簡直就是天塌了。
林則徐是精神支柱,他這一走,大清朝就像斷了一根頂梁柱。
噩耗傳開,胡林翼和左宗棠都在第一時間有了動作。
這倆人的反應,剛好照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胸襟。
胡林翼那會兒正在貴州當知府,林則徐對他有提攜之恩。
胡林翼的挽聯寫得四平八穩:
“報先帝而忠陛下…
佐天子以活百姓…
滿眼望去,全是“忠君”、“報國”、“司馬”、“婦孺”這些字眼。
這就像是一個模范下屬對老領導的標準致敬,挑不出半點毛病,可讀起來總覺得缺了點精氣神。
再瞧瞧左宗棠。
那時候的左宗棠還不是后來威震西域的左大帥,僅僅是個寄人籬下教書的“湘上農人”。
聽說林則徐沒了,他半夜里嚎啕大哭,緊接著揮毫潑墨,寫下了一副被后世奉為神作的挽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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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公者不皆君子,間公者必是小人,憂國如家,二百余年遺直在;
廟堂倚之為長城,草野望之若時雨,出師未捷,八千里路大星沉。”
這一比,高下立判。
胡林翼是在哭林則徐這個人,左宗棠是在哭大清的國運,更是在“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
細品下聯那幾個詞:“廟堂長城”、“草野時雨”、“出師未捷”、“大星沉”。
左宗棠這筆賬算得極大。
他不僅僅是在悼念一位逝者,他是在向天下宣告:林公走了,但這“長城”和“時雨”的擔子,總得有人扛起來。
誰來扛?
雖然沒明著說,但字里行間那股“舍我其誰”的霸氣,擋都擋不住。
胡林翼看到的是恩情,左宗棠盯著的是位置。
這種“狂氣”,伴隨了左宗棠一輩子。
“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p>
這哪是窮書生的酸話,分明是強行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捆綁在一起的政治宣言。
湘軍這幫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兒,他們雖說是戰友,可精神上誰也不服誰。
這種暗中較勁,在1861年胡林翼病逝時達到了頂峰。
胡林翼是湘軍里的“潤滑油”,他這一走,曾國藩和左宗棠都得寫挽聯。
這既是對亡友的哀悼,也是兩位大佬之間一次無聲的掰手腕。
曾國藩的聯,走的依然是理學家的路子,沉穩、內斂:
“逋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終恨事;薦賢滿天下,愿后人補我公未竟勛名。”
他在談遺憾,談接班,規規矩矩,滴水不漏。
輪到左宗棠,他又“不按套路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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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扎眼的是這兩句:
“論德則兄勝弟,論才則弟勝兄,此言吾敢承哉?”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論做人的品德,你胡林翼比我強;但要論才干和本事,我左宗棠比你強。
這話是你生前親口說的,我今天就不客氣地認領了。
在葬禮這種場合,公然宣稱自己比死者更有才,這種事大概也就左宗棠干得出來。
可這恰恰是左宗棠的高明之處。
他算準了,胡林翼一生推崇剛柔并濟,甚至曾寫聯送給曾國藩說要“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左宗棠這種“狂”,反而是一種最掏心窩子的致敬——我不跟你玩虛的,咱倆是知己,就說大實話。
更有意思的是曾國藩的反應。
按常理,左宗棠這么狂妄,曾國藩該反感才對。
這就是曾國藩的格局。
他能容忍左宗棠的“狂”,因為他讀懂了這種狂氣背后的“真”。
在這群殺伐決斷的統帥堆里,還藏著兩個“異類”。
一個是彭玉麟。
他是湘軍水師的締造者,骨子里卻是個厭倦官場的畫家。
這輩子辭官辭了六次,最樂意干的事就是游山玩水。
別人寫聯是為了言志、為了社交,彭玉麟寫聯是為了逃避。
他在采石磯太白樓寫道:“到此莫題詩,誰個敢為學士敵;偶然去捉月,我來甘拜酒仙狂。”
在殘酷的內戰絞肉機里,彭玉麟選擇用這種方式,給自己留了一個喘氣的通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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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異類”,還得是曾國藩自己。
1864年,湘軍攻破天京,太平天國徹底玩完。
這本是潑天的功勞,可危險也緊跟著來了。
手下一幫驕兵悍將,甚至有人暗示曾國藩學學趙匡胤,來個“黃袍加身”。
這是曾國藩一生中最兇險的決策關口。
往前一步是篡位(大概率失敗且遺臭萬年),往后一步是自剪羽翼。
曾國藩怎么選?
他沒開會,沒發表演講,而是寫了一副對聯:
“倚天照?;o數;流水高山心自知?!?/p>
這十四個字,把所有的野心、誘惑、恐懼,統統化解在一片虛空之中。
他告訴部下,也告訴朝廷:我看盡了繁華,但我心里那座山、那潭水,是清清白白的,是安安靜靜的。
這是最高級的政治公關,也是最高級的人生哲學。
后世學者評價晚清楹聯,公認左宗棠是“圣手”。
這話確實在理。
左宗棠的聯,氣象萬千,用典奇絕,讀起來像大漠風沙撲面而來,確實過癮。
但如果從“謀國”與“謀身”的角度看,曾、左、胡、彭四人,其實難分伯仲。
他們把戰場上的兵法,全都化進了對仗工整的方塊字里。
胡林翼用聯來正人心,彭玉麟用聯來寄余生,左宗棠用聯來張霸氣,曾國藩用聯來守底線。
在那個搖搖欲墜的時代,這群讀書人出身的武將,手里握著刀把子,心里卻始終沒放下筆桿子。
楹聯,是他們除了奏折和家書之外,留給歷史的一份心理檔案。
那是余溫,也是那個時代最后的一點士大夫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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