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為何能終結五代十國亂局？

年輕的宋太祖趙匡胤是熱播劇《太平年》的主角之一。長期以來，宋朝因為軍事力量在歷代王朝中偏弱，趙匡胤的歷史地位似乎并不算高。新近出版的《開太平：宋太祖趙匡胤》，是一本以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為背景的歷史著作，書中對趙匡胤的歷史地位有較為客觀的評價。日前，第一財經記者與該書的特邀資深策劃田珅一起聊了聊五代十國這段歷史與趙匡胤這個人。

“文治”是終結亂世的最優解

第一財經：趙匡胤以文治國是一種歷史的選擇。但是也有人說，宋朝后面軍事上的弱，與趙匡胤重用文人有關，這種觀點你怎么看？

田珅：五代與魏晉南北朝雖同為分裂亂世，本質差異還是明顯的。魏晉南北朝動蕩近400年，根源是門閥士族掌權與民族大融合的深層矛盾，呈現南北對立、多國并存的“慢動蕩”，需長期融合方能終結。五代50多年的動蕩，緣于唐后期藩鎮割據導致的中央集權崩塌，形成中原五朝頻繁更迭、南方十國相對穩定的“急動蕩”，重建強中央、管控兵權即可快速終結，這也是趙匡胤能迅速完成統一的關鍵。

在當時，趙匡胤推行“以文治國”，是終結五代亂世的時代最優解，利遠大于弊。其優勢尤為突出：一是杜絕武夫專權，確立“文臣主政、武將統兵”格局，從制度上終結“兵強馬壯者為王”的亂象，使宋朝300余年無武將篡權，社會趨于穩定；二是文臣主政重農桑、興教育、輕徭役，讓宋朝從五代廢墟中崛起，成為中國古代商品經濟、海外貿易與文化科技的頂峰；三是重塑溫和社會氛圍，脫離五代暴戾，奠定了文明的政治生態基礎。

趙匡胤的“文治”策略雖然存在軍事制度慣性短板，但是被后代過度放大了。宋代軍事弱的核心原因是缺失幽云十六州屏障與養馬地的先天地理劣勢、步兵對抗游牧騎兵的兵種劣勢，以及后代皇帝將趙匡胤的“制衡武將”，異化、僵化為“壓制武將” ，不能將這些全部歸咎于趙匡胤。

第一財經：宋朝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大一統王朝，為什么趙匡胤可以與“秦皇漢武”“唐宗”并列？

田珅：評價帝王的歷史地位，從來不以疆域大小為標準，而是看其對中國歷史的制度貢獻和歷史走向的開創性影響，趙匡胤的貢獻足以躋身千古一帝，因此與秦皇、漢武、唐宗并列。

第一，他終結了五代極致動蕩，重建了中國的統一格局，統一中原與南方，讓中國從五代恐怖的戰亂中回歸穩定軌道，為后續經濟文化繁榮奠定了基礎。第二，他建立的中央集權制度影響了后世近千年，“杯酒釋兵權”“二府三司制”“完善科舉”等舉措，將中央集權推到新高度，元、明、清的中央集權制度，均以宋朝制度為基礎，尤其是文官制度，更是直接延續了宋朝的重文傳統。

第三，他推動中國從“武治”轉向“文治”，塑造了中國古代的文明底色，確立了“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格局，儒家文化重新成為社會主流，這種文明氛圍深刻影響了此后的中國社會。宋朝能成為中國古代經濟、文化、科技非常繁榮的朝代，根源在于趙匡胤建立的穩定社會秩序。

第一財經：趙匡胤的歷史存在感好像又比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低了很多，這又是為什么？

田珅：趙匡胤的存在感偏低，原因主要在四個方面：一是其功業的直觀性不足，秦始皇統一六國、統一文字貨幣，漢武帝北擊匈奴、通西域，唐太宗貞觀之治、被尊“天可汗”，這些功業看得見、摸得著，有強烈的歷史沖擊，而趙匡胤的貢獻多在制度層面，屬于隱性影響，難以讓人直觀感受到。

二是缺乏開疆拓土的硬核功績，他沒有收復幽云十六州，對北方契丹也沒有取得決定性勝利，宋朝的疆域遠不及前三者——大眾評價帝王，往往先關注戰功與疆域。

三是個人故事的戲劇性不足，秦始皇的求仙問藥、漢武帝晚年的巫蠱之禍、唐太宗的玄武門之變，都充滿沖突與故事性，容易被流傳；而趙匡胤的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過程相對平和，缺乏激烈的戲劇沖突，難以被大眾記住。

四是宋朝積弱、屢敗于游牧民族的印象深入人心，作為開國皇帝，趙匡胤難免被這種整體印象牽連，讓人覺得他不夠威武霸氣。不過，作為普通人，我們要認識到，一個讓后世覺得威武霸氣的帝王，并不一定能給當時的老百姓帶來安逸幸福的生活，往往有可能帶來相反的影響。

國防戰略失敗

第一財經：應該怎么看宋太祖沒有收復幽云十六州？

田珅：幽云十六州不僅是北方的天然屏障，有燕山、太行山阻隔游牧民族騎兵，還是中國古代核心的養馬地，這方區域對中原王朝至關重要，失去幽云十六州，宋朝既無險可守，又無法組建強大騎兵，面對契丹、女真、蒙古鐵騎，天然處于兵種劣勢，成為國防的硬傷。

趙匡胤并非不想收復幽云十六州，而是在位期間時機不成熟，他制定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難”的統一策略，先統一南方割據政權，待南方穩定、國力充實后，再北上收復幽云。可惜他在位僅16年，南方剛完成統一，還未來得及實施北伐計劃便突然離世，收復幽云的任務留給了弟弟趙光義。趙光義兩次北伐契丹均慘敗，宋朝自此再無主動收復幽云十六州的銳氣。

第一財經：沒有幽云十六州，是否令宋朝“先天不足”，導致了最后的滅亡？

田珅：地理劣勢并不是導致宋朝滅亡的根源，只能說是埋下了國防隱患，宋朝最終被金、蒙古所滅，主要在于內部：一是重文輕武的制度被后代皇帝過度強化，趙匡胤的重文是為制衡武將，而后世皇帝將其變成了壓制武將，軍隊指揮體系僵化，哪怕有岳飛、韓世忠這樣的名將，也被朝廷掣肘，無法施展才能。

二是國防策略徹底走向保守，從“守內虛外”變成“茍且偷安”，面對游牧民族，多采取賠款、議和方式，而非同時積極備戰。澶淵之盟這一用談判來代替暴力解決問題的方式值得肯定，它達成了百年和平，但與此同時，和平景象也讓宋朝軍隊疏于建設，最后喪失了將和平共處持續下去的軍事實力。

宋朝后期關鍵時刻還有戰略失誤，北宋聯金滅遼、南宋聯蒙滅金，兩次“聯夷滅夷”均引狼入室，隨即成為被進攻的目標，直接加速滅亡。

宋朝滅亡也有外部因素，金、蒙古均處于崛起期，軍事力量強悍，尤其是蒙古，在當時的亞歐大陸沒有敵手，與宋朝的衰落形成鮮明對比。

總結下來就是，幽云十六州的缺失是宋朝的先天短板，但宋朝將這一短板無限放大，又不斷制造后天的制度和戰略問題，最終亡于游牧民族。

趙匡胤施政堪稱“仁厚”

第一財經：宋朝三百多年歷史上，雖然也有“斧聲燭影”這樣的宮廷權力斗爭，但是整體宮斗的波及面和血腥程度都沒有漢、唐、明等朝代大。趙匡胤對家庭充滿愛的性格，對之后的宋朝皇帝有沒有影響？

田珅：宋朝宮廷雖有趙匡胤神秘死亡的“斧聲燭影”疑云、劉后干政、史彌遠廢立等紛爭，但與漢、唐、明的宮斗截然不同。其一，斗爭僅局限于宮廷或朝堂上層，從未牽連百姓、引發全國戰亂，而漢武帝晚年的巫蠱之禍殺數萬人，明成祖“靖難之役”持續幾年，死傷無數。其二，宋朝宮斗的結局多為罷官、貶謫，極少滅族殺戮。其三，宋朝宮斗以政治博弈為主，不同于唐朝玄武門之變、漢朝諸呂之亂的武力相向。

宋朝宮斗的“文明”，根源在于趙匡胤性格的仁厚底色，與他做的制度設計——重文抑武消解了武力斗爭土壤，文臣主政促成以政治手段解決矛盾。

趙匡胤重親情、守仁厚、不嗜殺的性格與統治基調，也奠定了宋朝皇室的家風，并被后世帝王傳承：宗室雖無實權，卻獲厚賞爵位，無圈禁屠戮之禍；恪守“不殺士大夫和上書言事人”的祖訓，大臣犯錯多貶謫而非殺戮，朝堂氛圍寬松；延續休養生息政策，對百姓寬仁少苛政。這種從“小家” 延伸到“大家”的治國仁政，既塑造了宋朝穩定的社會環境，也為經濟文化繁榮奠定基礎，成為宋朝延續300多年的重要根基。

《開太平：宋太祖趙匡胤》

毛元佑、雷家宏 著

中信出版社·新思文化2026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