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2月,萊蕪戰(zhàn)場的硝煙還沒散盡。
在國民黨整編第19軍的指揮部里,中將歐震手里捏著剛收到的戰(zhàn)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一只精致的茶杯被他狠狠摜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讓這位軍長氣血上涌、乃至感到奇恥大辱的,不僅僅是吃了敗仗,更是那個讓他栽跟頭的對手。
他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恨話:“居然被個當年燒火做飯的給陰了!”
歐震嘴里這個“燒火做飯的”,指的就是華東野戰(zhàn)軍的實際操盤手粟裕。
在那個圈子里,瞧不上粟裕的國軍將領(lǐng)一抓一大把,但歐震的這份傲慢,還得加上點“老資格”的陳年優(yōu)越感。
把時間倒推二十年,在南昌起義的隊伍中,歐震那會兒已經(jīng)是正兒八經(jīng)的團長了,而當年的粟裕呢?
在歐震的印象里,也就是個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小兵,頂多算個警衛(wèi)員或者是伙房里打雜的角色。
可偏偏老天爺就愛安排這種黑色幽默。
二十年前,身居高位的團長歐震,因為一步走錯,差點把起義軍逼上絕路;二十年后,那個曾被他視為“伙夫”的人,卻用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殲滅戰(zhàn),把他和友軍李仙洲一起送進了那個巨大的包圍圈。
這兩人之間的梁子,說到底不是在山東結(jié)下的,根子還得刨到1927年那個風雨飄搖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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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南昌城頭的槍聲雖然打響了,但這支新生武裝的日子并不好過。
大部隊按計劃往南邊廣東方向撤,想找個落腳點再次北伐。
可等走到潮汕那一帶時,情況變得相當棘手。
隊伍里人心浮動,極其不穩(wěn)。
前頭蔡廷鍇帶著第10師甚至不想干了,后頭老上級張發(fā)奎帶著大軍像惡狼一樣死咬著不放。
前途茫茫,后有追兵,這種高壓鍋一樣的環(huán)境,最容易讓人心里長草。
當時歐震帶著第24師71團,他和70團的團長古勛銘,這倆人的狀態(tài)很快就不對了。
葉挺的眼睛毒得很,一下子就嗅出了這兩個團長身上的異樣味道。
這會兒,擺在葉挺面前的,是一道極其殘忍卻又不得不做的選擇題。
這倆人,辦還是不辦?
照理說,大敵當前動搖軍心,甚至有要反水的苗頭,最干凈利落的辦法就是一顆子彈解決問題。
當時身邊也有參謀建議,干脆利索點,宰了這兩人以絕后患。
從打仗的角度看,這絕對是成本最低、隱患最小的法子。
可葉挺心里那個坎兒過不去。
他算的不光是打仗的賬,還有一筆人情賬。
歐震那是他帶出來的老部下,大家在一個戰(zhàn)壕里摸爬滾打,那份香火情在當年比天還大。
思來想去,葉挺最后選了個折中的法子:不動刀子,但收權(quán)。
他把你歐震和古勛銘手里的兵權(quán)下了,調(diào)回師部掛個“副師長”的空銜,說白了就是軟禁,想著冷處理一下,沒準這兩人還能回心轉(zhuǎn)意。
現(xiàn)在回頭看,這個心軟的決定,簡直是致命的。
葉挺顧念舊情,并沒有換來歐震的痛哭流涕,反倒給了歐震一個千載難逢的反咬一口的機會。
就在起義軍在湯坑那一帶跟薛岳的部隊殺紅了眼、戰(zhàn)況膠著到極點的時候,被“看管”起來的歐震瞧準了空子。
他利用自己在老部隊里那點威望,暗地里跟舊部通了氣。
就在雙方都拼到最后一口氣的時候,歐震突然帶著一千多號人臨陣倒戈,槍口一轉(zhuǎn),投到了薛岳那邊。
這一千多人的反水,直接成了壓垮駱駝的那塊巨石。
原本還能頂住的防線瞬間崩塌,起義軍在湯坑輸?shù)媚墙幸粋€慘。
這一仗打輸了,起義軍南下廣東的計劃也就徹底泡湯了。
好多年后,肖克上將提起這段往事,還心痛地感慨:“湯坑這一仗,是南昌起義部隊從順風順水到跌入谷底的轉(zhuǎn)折點。”
葉挺當初的一念之仁,不光葬送了那會兒的戰(zhàn)局,更為二十年后的華東戰(zhàn)場埋了一顆驚天大雷。
改換門庭之后,歐震的日子過得倒也順風順水。
因為是“帶資入股”(帶著兵過去的),薛岳對他相當器重。
從教導師副師長干起,一路跟著薛岳南征北戰(zhàn)。
有一說一,撇開立場不談,歐震打仗確實有兩把刷子,不是那種只會溜須拍馬的草包。
他在抗日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甚至可以說是條漢子。
淞滬會戰(zhàn)那會兒,歐震頂在最前線。
當他眼瞅著日軍從杭州灣爬上來,國軍防線像紙糊一樣被捅破,不得不全線撤退時,看著滿目瘡痍的河山和逃難的百姓,這個拿槍的男人也動了真感情。
他當時提筆寫了首七律《撤退感寫》,最后兩句是這么說的:“犧牲本是男兒志,血不空流骨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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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詩寫得那叫一個悲壯,你要是不看署名,很難把他和當年那個背后捅刀子的叛徒聯(lián)系到一塊兒。
后來搞軍史的人都說,這兩句詩里的豪氣,跟他后來在內(nèi)戰(zhàn)里的選擇,簡直就是個巨大的諷刺。
靠著在抗日戰(zhàn)場上拼來的軍功,尤其是在三次長沙會戰(zhàn)里的硬仗,歐震官運亨通。
等到把日本鬼子趕跑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第19軍的一把手,手握重兵,成了薛岳和陳誠眼里的紅人。
轉(zhuǎn)眼到了1947年,內(nèi)戰(zhàn)全面開打。
薛岳坐鎮(zhèn)徐州,為了對付在山東越打越精的華東野戰(zhàn)軍,他點將點到了這位老部下頭上。
于是,歐震帶著全副美式裝備的整編第19軍,氣勢洶洶地殺進了山東。
這會兒的歐震,心里的算盤打得很復雜。
一方面,他手里全是王牌,背后有薛岳撐腰;另一方面,他對那邊的指揮官粟裕,心里總有一種俯視感。
在他潛意識里,對方依然是那個南昌起義時跑龍?zhí)椎慕巧?/strong>
不過歐震畢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油條,看不起歸看不起,真動起手來他可沒大意。
恰恰相反,他針對解放軍的打法,搞出了一套特別“惡心人”的戰(zhàn)術(shù)。
他知道解放軍最擅長穿插分割、運動戰(zhàn)殲敵。
所以,歐震就來了個“抱團取暖、步步為營”。
他讓部隊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各部隊之間肩膀挨著肩膀,絕不貪功冒進,簡直就是個帶刺的鐵球,根本不給華東野戰(zhàn)軍下嘴的機會。
這招雖然看著笨,走得慢,但真管用。
那陣子,華東野戰(zhàn)軍確實覺得難受。
想咬一口吧,崩牙;想穿插進去吧,沒縫。
粟裕一度也覺得這局面相當棘手。
要是照這么耗下去,國民黨軍憑著人多炮多,遲早把解放軍的活動空間擠沒了。
關(guān)鍵時刻,還得看粟裕的決斷。
面對歐震這個“鐵烏龜”,硬啃肯定不行。
既然歐震想求穩(wěn),那就想辦法讓他“飄”起來;既然他想要地盤,那就把地盤送給他。
粟裕拍板了:扔掉臨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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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當時可是個驚天的決定。
臨沂那是山東解放區(qū)的首府啊,把老巢都丟了,面子上里子上都掛不住。
但粟裕心里的賬算得比誰都精:只有把臨沂這塊肥肉扔出去,才能讓歐震覺得自己的戰(zhàn)術(shù)靈了,才能讓他翹尾巴,這一翹尾巴,破綻不就來了嗎。
果不其然,華東野戰(zhàn)軍主力悄沒聲地往北移,只留下一小股部隊裝成主力的樣子跟歐震兜圈子,歐震還真就上當了。
看著解放軍“落荒而逃”,看著臨沂城大門洞開,歐震那顆原本懸著的心開始膨脹了。
他尋思著粟裕也不過如此,碰上自己的“正規(guī)戰(zhàn)法”也就只能跑路。
歐震順順當當?shù)剡M了臨沂城。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捷報像雪花一樣飛向徐州和南京,陳誠和薛岳也覺得大局已定,立馬命令北邊的李仙洲集團趕緊南下,想著來個南北對進,把華東野戰(zhàn)軍徹底包餃子。
這恰恰是粟裕苦等的戰(zhàn)機。
就在歐震抱著一座空城沾沾自喜的時候,粟裕的主力已經(jīng)像幽靈一樣出現(xiàn)在了李仙洲的屁股后面。
萊蕪戰(zhàn)役瞬間爆發(fā),李仙洲的六萬大軍在短短三天三夜里,被吃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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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個噩耗傳到臨沂,歐震手里的這份“勝利”瞬間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占了一座沒人要的空城,卻把一個兵團的友軍給賣了。
這種戰(zhàn)略上的完敗,比戰(zhàn)場上輸了更讓人絕望。
這時候,他才回過味兒來,那個他眼里的“火頭軍”,早就成了用兵如神的大家。
他摔碎茶杯的那一瞬間,碎掉的不光是杯子,還有他作為“老資歷”最后那一丁點面子。
萊蕪戰(zhàn)役之后,歐震雖然沒立馬被撤職,但他的軍旅生涯其實已經(jīng)開始走下坡路了。
他變得越發(fā)畏手畏尾,膽子比老鼠還小。
后來孟良崮戰(zhàn)役的時候,身為兵團司令的他,因為怕這怕那,眼睜睜看著張靈甫的整編74師被全殲,又一次成了粟裕的手下敗將。
連著栽跟頭,讓上面對他徹底死了心。
兵權(quán)一交,被打發(fā)去陸軍大學“深造”,實際上就是靠邊站了。
再往后,國民黨兵敗如山倒。
歐震跟著殘兵敗將一路跑,從廣州退到海南,最后灰溜溜地去了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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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的那些年,沒了權(quán)力的歐震,只剩下一個空頭銜。
上了歲數(shù)以后,他經(jīng)常一個人對著地圖發(fā)呆。
據(jù)他身邊的副官回憶,歐震臨走前,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墻上的廣東地圖,枕頭都被眼淚打濕了。
那一刻,他腦子里想的也許是回不去的故鄉(xiāng)曲江,也許是那首《撤退感寫》里的豪言壯語,又或者,是1927年那個如果不反水、可能會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人生。
1969年,歐震因為肺癌在臺北咽了氣,活了70歲。
他生前跟身邊人念叨過這么一句:“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國家統(tǒng)一那是遲早的事。”
這話聽著像是個退休老人的政治感悟,可你細細琢磨,更像是一個在歷史洪流里選錯了路的人,對命運發(fā)出的一聲無奈嘆息。
從南昌起義的反叛者,到抗日戰(zhàn)場的硬漢,再到內(nèi)戰(zhàn)中被“老對手”戲弄的敗軍之將。
歐震這一輩子,其實就是那個動蕩年代里無數(shù)人命運的縮影。
一步路走岔了,雖然未必滿盤皆輸,但那條回頭的路,注定是再也走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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