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走了,78歲的章瑞安心空了大半。
清晨的餐桌邊,她像往常一樣,下意識地要先盛一碗飯給弟弟,轉頭,那個位子空了,她回過神來:弟弟走了。淚水模糊了視線。
過去34年,章瑞安常擔心,如果她先走了,這個患有癲癇、心智如孩童的弟弟該怎么辦。如今,弟弟先走了。坐在弟弟的房間里,她覺得恍惚,姐弟朝夕相處的時光更加清晰,耳畔響起一個聲音,“阿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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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的合照
“阿姐!你去哪兒?”
章瑞安出生在上海黃浦區,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哥哥,大弟弟7歲。弟弟從小虎頭虎腦,最愛黏著她。一看到章瑞安要出門,弟弟總是喊:“阿姐,阿姐!你去哪兒?”弟弟像她的小尾巴一樣。
弟弟6歲那年,得了腦膜炎。在醫院,章瑞安聽到醫生問父親:“救不救?救回來,恐怕腦子也不好了。”章瑞安的心猛地揪緊。“救!”父親斬釘截鐵。
弟弟的命救回來了,但“腦子不好了”,無法正常交流,只會憨笑,還患上了癲癇。張瑞安多次教他看鐘、認錢,弟弟學了就忘。一次,鄰家孩子嘲弄她“你家有個傻子”,平時和善的章瑞安氣得渾身發抖,回到家蒙頭大哭。父親告訴她:“弟弟生病,是沒辦法的事,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們不能看不起他。”
17歲時,章瑞安遠赴新疆支邊,在那里成家立業,生了兩個兒子。千里之外,弟弟始終是她心底最深的牽掛。弟弟在弄堂工廠干點體力活,結婚又離婚,沒有子女。后來三天兩頭犯病,工作難以為繼。
弟弟37歲那年,父親去世。一直是家庭婦女的母親慌了神,給章瑞安去信。章瑞安和愛人商量后,回信:“媽,帶弟弟來新疆。”
“當時條件真的苦,但總有他們一口吃的。”章瑞安回憶。在新疆,弟弟和媽媽沒有工作,弟弟的藥靠大哥從上海定期寄來。全家靠夫妻倆微薄的工資硬撐,兒子們相繼考上大學后,日子更緊巴,章瑞安除了上班,還四處打零工。弟弟依舊像小時候那樣,姐姐去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一起種葵花、澆菜地。弟弟不會做飯,章瑞安日復一日操持三餐,盛的第一碗飯,永遠是弟弟的。
后來,母親也走了。長姐如母,章瑞安接過了全部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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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里的老照片將回憶定格
“姐姐帶你回家”
弟弟43歲那年,50歲的章瑞安退休了。兒子們已在上海成家,希望父母回上海,章瑞安和愛人決定帶著弟弟回來。章瑞安問弟弟:“還記得咱們上海的家嗎?姐姐帶你回家。”弟弟咧開嘴笑:“家在上海,記得。”
上海的家,是父母留下的一套30平方米的老屋。此前,大哥體恤到妹妹的付出,把父母的這套房子留給了她。回上海后,章瑞安夫妻與弟弟一起擠在這間房里。幾年后拆遷,兩口子商量,用補償款去松江重新買房。
“松江環境好,房價也便宜,適合養老。”章瑞安說。兒子們希望他們留在市區,方便照應,并要拿出各自的拆遷款給她買房。但要強的她和愛人還是不想給孩子們添麻煩,決意來松江。看房前,小兒子問她,對新房有什么要求,她說:“要兩房的,給你舅舅留一間。”最終,選定天虹四村一套一樓的兩房,兩個臥室都朝南,一直住到現在。
在新疆勞作多年,章瑞安落下了一身病:風濕、腰椎間盤突出、骨質增生………手指關節已變了形。近幾年,隨著年紀漸長,走路離不開拐杖,出門靠輪椅。老伴也年近九旬,心臟不好,腿腳不便。
有時她正在廚房忙著,弟弟跑過來:“阿姐,我的襪子呢?”“自己去房間找。”一會兒,弟弟又跑來:“阿姐,我的鞋子呢?”章瑞安被問得心煩,忍不住提高嗓門:“你的鞋子,我哪知道啊!”最后,章瑞安還是嘆著氣去幫他找出來。有時候她想讓弟弟搭把手,拖拖地,弟弟嘟囔:“昨天拖過了。”她沒好氣:“那你昨天吃過飯了,今天還吃不吃?”看到她發脾氣,老伴總勸解她:“你吼他干嘛,他就是個孩子。”章瑞安只能無奈地說:“累死了。”
弟弟還有犯渾的時候,比如把家里的熱水瓶打碎、燈泡打碎。章瑞安氣得不行:“你再不聽話,把你送出去。”弟弟立馬湊到她跟前:“阿姐,我聽話。”她的心瞬間又軟了。弟弟在家待不住,喜歡出去逛,在外面,他有時會盯著別人看,惹人嫌,章瑞安總要給對方賠笑臉。弟弟走路不看路,平地也會摔跟頭。總之,章瑞安有操不完的心。
兒子兒媳們多次要給她請保姆,她都拒絕:“還能動,不花那個錢。”孩子們很孝順,她兩次住院手術期間,孩子們把舅舅接過去悉心照看,讓她安心住院。怕舅舅走失,他們先后買了兩個定位儀,讓舅舅戴在身上,同時,在母親手機上安裝了app,可以隨時查看舅舅的位置。
意外還是來了。幾年前的一天,弟弟中午出去后到天黑沒回家。章瑞安才發現,定位儀丟在家里,她和老伴報了警。章瑞安一夜未眠,此后幾天,天天守在窗口,喊:“瑞揚(弟弟名字),快回來啊……”第六天,警察在泖港找到了弟弟。小兒子立馬開車把舅舅接回。弟弟一進門,章瑞安眼淚奪眶而出——弟弟瘦脫了相,皮包骨頭。“怎么瘦成這樣?這些天吃飯了嗎?”“沒吃,喝了水。”章瑞安撫著弟弟的背,自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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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瑞安帶弟弟參加社區活動
“弟弟怎么辦”
每年春節,兒子們會接他們三個一起去市區過年。兩個兒子18歲就離開她了,弟弟70歲還在她身邊,章瑞安有時忍不住發愁:“我死了以后,弟弟怎么辦?”孩子們安慰她:“還有我們嘛呢,媽,你放心。”章瑞安搖頭:“你們還有孩子、父母要養,不能拖累你們……”孩子們說:“實在不行,還有養老院呢,給舅舅請個保姆,你別愁,到時自有辦法。”
從2025年春節后,章瑞安發現弟弟的記憶力快速衰退。他會走錯臥室,把廚房當成衛生間,有時一天摔兩三次跤,但好在都無大礙。
入冬后一天,弟弟出門丟垃圾后幾個小時沒回,章瑞安和老伴又報了警。老伴開著電動輪椅,拿著弟弟的身份證去派出所,和民警一起查看公共視頻,找了一個多小時沒找到,警察開車到街面尋找,最后在文翔路發現了弟弟,并把他送回家。原來,弟弟丟完垃圾后,想不起家在哪里了。事后,章瑞安定制了錦旗送到派出所致謝。
弟弟接二連三出狀況,章瑞安意識到,已到古稀之年的弟弟,也老了。這讓她揪心,一年下來,瘦了20多斤。
2026年1月7日清晨,章瑞安喊弟弟起床,弟弟不應。她突然想起,弟弟前一天在家里摔過跤,趕緊叫了救護車。醫生診斷后,問她:“腦里有瘀血,救不救?”章瑞安脫口而出:“救!”毫不猶豫,一如當年的父親。章瑞安兩個兒子聞訊趕到松江,立馬采購好住院用品,并請了護工。
弟弟手術后轉入了重癥監護室。章瑞安不能探視,在家坐立不安。小兒子知道她著急,每天從閔行趕到醫院,再給她“播報”病情。1月16日,病危通知傳來,當天,弟弟走了。
第二天,章瑞安因高血壓了住院,一個星期后才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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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瑞安保存的姐弟合照
“阿姐!我回來了!”
記者來訪時,章瑞安戴上老花鏡,翻開手機相冊:“這張是弟弟跟我在社區參加活動,他看著我打牌玩得開心,也在邊上笑。”“這是老伴陪弟弟參加游戲。”“這是家族合照,站在最中間的這個是弟弟。”……章瑞安的手指輕輕撫過屏幕。
弟弟走了,章瑞安沒覺得輕松,因為她從來沒有把弟弟當成負擔。如今,她坐在家中,恍惚間,耳畔又響起那聲熟悉的呼喊——“阿姐!我回來了!”她下意識地望向門口,以前,弟弟每次一進門就會這樣喊,聲音洪亮,帶著孩童般的歡欣。只是現在,弟弟再也不會推門而入了。
居民區黨支部書記潘艷記得清晰:姐姐坐在輪椅上,衣著干凈的弟弟在后面推著。有時姐姐回頭說句話,弟弟憨憨地笑。更讓潘艷觸動的是,章瑞安身上總有一股豁達的韌勁,從不抱怨。茸梅社區老年協會會長馮桂華也感慨:“這個姐姐了不起!幾十年如一日,像父母照顧孩子一樣照顧弟弟,非常有責任感。等到姐姐坐輪椅了,弟弟又成了推輪椅的人。姐弟倆一生互相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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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瑞安展示和弟弟的合照
春節前,潘艷照例上門走訪,握著老人的手說:“章阿姨,您和叔叔要保重。有困難找居委會,我們都在。”章瑞安紅了眼眶:“社區對我們太好了!我得好好活,才對得起大家的關心。”她念叨著:殘疾證是居委會幫著辦的;輪椅和坐便器是社區送的;去年開春后幾次沒參加社區活動,居委會工作人員就打電話來詢問情況;樓道門口的殘疾人通道是潘書記聯系愛心企業修的……“每次坐輪椅出去,就想到這些溫暖。”章瑞安感激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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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艷上門走訪
在她臥室里,擺著一張她和弟弟2024年春節前的合照。姐弟倆都穿著大紅色中式馬甲,手里舉著紅彤彤的中國結,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社區派人來免費拍的,”章瑞安望著照片,輕聲說,“多好。”
作者:曹博文(新民晚報·新民眼工作室 )
通訊員:陳樹
編輯:顧瑩穎 李爭
編審:何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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