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連衣裙的輟學少年”，制造了加拿大校園槍擊慘劇

塔布勒嶺中學坐落于不列顛哥倫比亞省落基山脈山麓，是這座偏遠礦業小鎮唯一的一所中學。校園規模不大，全校僅有一百多名學生，很多孩子從小一起長大。

阿貝爾·姆萬薩是一個陽光開朗、笑容燦爛的男孩。再過一個月，他就將迎來自己的13歲生日。13歲的埃澤基爾·斯科菲爾德酷愛冰球，是當地一支青少年球隊的成員。12歲的凱莉·史密斯則沉迷于藝術，她最大的夢想是有朝一日前往多倫多讀大學。

當地時間2月10日，他們像往常一樣背起書包，走進塔布勒嶺中學。下午1時20分，一聲刺耳的槍聲徹底打破了校園的平靜。兩分鐘后，來自加拿大皇家騎警的小型快速反應分隊抵達現場。但校園內斷續響起的槍聲，仍未停止。一時間，全校陷入窒息般的封鎖與死寂。

這起襲擊已造成包括嫌疑人在內9人死亡、至少25人受傷，成為加拿大近代最嚴重的校園槍擊事件之一，僅次于1989年造成14名女性遇害的蒙特利爾理工學院槍擊慘案。

直到當晚6時47分，當局解除就地避難指令，守候在警戒線外的家長終于被允許進入校園接回孩子。然而，對姆萬薩、斯科菲爾德和凱莉在內的許多家庭而言，等待他們的卻是無法承受的噩耗。

警方通報稱，在學校走廊與圖書館內共發現6名遇難者，其中包括一名女教師及5名學生。嫌疑人的尸體亦在校內被發現。調查人員隨后確認，在前往學校實施襲擊前，嫌疑人還在家中殺害了其母親和11歲的繼弟。

對于塔布勒嶺這個面積不足40平方公里、人口不到3000人的小鎮而言，本次槍擊悲劇帶來的影響無法估量。“我徹底崩潰了。”塔布勒嶺鎮長達里爾·克拉科夫卡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在這里生活了18年，我可能認識每一位遇難者。”

省長戴維·埃比將槍擊案形容為“一場毀滅性且難以想象的悲劇”，并宣布2月12日為全省默哀日。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也隨即取消原定出訪德國的行程，下令全國降半旗七天，并計劃親赴社區向遇難者家屬表達慰問。

當地時間2月11日，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塔布勒嶺中學附近道路封鎖。圖/視覺中國

危險的“獨行俠”

案發當天下午，警方在接到報警后迅速向居民發布緊急警報，提醒一名身穿連衣裙、棕色頭發的女性嫌疑人仍可能在校園內活動。隨后經確認，槍手為當地18歲的跨性別青少年杰西·范魯特塞拉爾。

警方表示，槍手最終死于自我造成的槍傷，現場未發現遺書。目前，調查人員初步認定案件為單獨作案，但其具體作案動機仍未明確。

對當地執法部門而言，范魯特塞拉爾這個名字并不陌生。她曾經也就讀于塔布勒嶺中學，但已于四年前輟學。

據加拿大廣播公司報道，一名曾接觸過范魯特塞拉爾的執法人員形容她“性格非常安靜，對大多數事情缺乏明顯興趣”，“基本上是個獨行俠”。

根據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最高法院2015年的一份裁決文件，范魯特塞拉爾成長于極不穩定的家庭環境。她的母親曾長期帶著孩子們頻繁遷徙，在2010年至2015年的五年間輾轉多個省份和城鎮，過著近乎游牧式的生活。

公開資料顯示，大約六年前，生理性別為男性的范魯特塞拉爾開始逐漸改變性別認同，并在公共場合及社交媒體上以女性身份生活。

過去數年間，警方曾多次因其極端心理與精神健康問題，依據《精神健康法》對她實施過強制的拘留評估。最近一次拘留發生在2024年春季，當時執法人員認定范魯特塞拉爾存在高度的自我傷害風險。

槍擊案發生后，圍繞跨性別群體的爭議言論也迅速在網絡上擴散。美國保守派評論員馬特·沃爾什在社交媒體發文，將跨性別者形容為“最危險、最不穩定的群體”。

不過，加拿大皇家騎警副警務總監德韋恩·麥克唐納表示，現階段沒有證據顯示范魯特塞拉爾在校期間曾因性別認同遭受系統性霸凌。

美國暴力研究學者、暴力預防項目聯合創始人詹姆斯·丹斯利也指出，根據其團隊追蹤的大規模槍擊數據庫，約97.5%的案件由順性別男性實施，涉及跨性別者的比例不足0.5%。

槍支管理漏洞

此外，槍支的來源也成為本次案件調查中的一大疑點。

警方在案發現場共搜獲一支長槍和一支改裝手槍，但這些武器并未登記在范魯特塞拉爾名下，她的持槍許可證已于2024年到期。

事實上，早在兩年前，警方就曾從范魯特塞拉爾住所查獲過槍支。但隨后，這些武器的合法持有人通過法律程序成功申請將其取回。對此，警方在回溯完當年的執法記錄后確認，當時的處置方案“完全遵循了既定程序和法律”。

鑒于槍手家中已知存在武器，以及警方曾多次因精神健康問題前往該住所的記錄，來自渥太華大學、擔任加拿大學校心理健康和暴力預防研究主席的學者特雷西·瓦揚古爾認為，必須系統調查這起悲劇的成因，評估現有干預機制是否存在失效環節。

案發后，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政府表示，將聯合公共衛生系統，對相關干預記錄及潛在制度缺口展開全面審查。至于當地警方是否早已將槍手視為危險人物，前加拿大皇家騎警警官謝里·本森·波多爾丘克認為，這是一個“價值十億美元的問題”。

“多年來，警方會去很多不同的地方進行心理健康檢查，但這并不意味著這些人中任何一人都會在某個時候突然崩潰。”她說，“這種事情很難預測。”

長期以來，加拿大槍支管理制度主要由聯邦政府主導，整體監管較為嚴格，大規模槍擊事件很少見。12歲以上的未成年人可在監護條件下申請未成年人槍支許可證，用于合法狩獵或射擊訓練。成年人申請持槍許可證則必須完成安全課程培訓、犯罪記錄審查、心理健康評估及家庭背景調查，并接受持續的資格審核。

自2022年起，加拿大全國范圍內凍結了手槍的銷售和轉讓。此外，加拿大還制定了紅旗法，要求被視為對自己或他人構成威脅的人，將槍支上交執法部門。

但來自新斯科舍省圣瑪麗大學槍支政策專家布萊克·布朗表示：“加拿大的民間槍支存量規模相當龐大，法律體系雖然在部分方面有效，但仍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在防止家庭內部非法獲取武器方面，這些漏洞尤為明顯。槍支極易通過家庭成員共用、私人轉讓或未登記流通等方式脫離監管視野。警方往往難以及時獲知持證人的心理健康變化、家庭暴力或頻繁搬家等情況，從而進行相應的干預。

統計數據顯示，加拿大平民持槍率約為每百人37支，雖然遠低于美國的120支，但在發達國家中仍處于高位。

據《2024年槍支管理專員報告》，全加持槍證人數已超242萬。本次槍擊案爆發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排名靠前，人口約36.8萬。事實上，在塔布勒嶺等資源型城鎮及農村社區，槍支不僅是狩獵和野外生存的工具，也已被視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

波多爾丘克指出，現行法律框架下，警方在扣押并長期限制歸還槍支方面仍缺乏足夠授權。她建議，應修訂精神健康與槍支管理相關法規，使執法人員在接到心理健康報警并發現現場存在槍支時，能夠實施沒收。

“只有在確認當事人及家庭成員的精神風險得到充分評估并穩定后，才允許歸還槍支。”她說，“畢竟，我們永遠無法預料誰會突然爆發。”

作者：殷晨浠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