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秋天,南京城已漸漸褪去了夏日的燥熱,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這座新近成為國民政府首都的城市,表面上秩序井然,暗地里卻涌動著各種看不見的暗流。政客、軍人、特務、商人,在這座城市里編織著一張復雜的關系網,每個人都想往上爬,每個人都得找靠山。
楊虎便是這網中的一員。他時任上海警備司令,肩上扛著少將軍銜,在旁人看來已是威風八面的人物。可楊虎自己清楚,他這個位置坐得并不安穩。上海灘魚龍混雜,青幫、日諜、中共地下黨,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南京方面更有力的支持,尤其是在情報系統里能說得上話的人。他想到了戴笠。
盡管此時的戴笠還未有后來“戴老板”那般如日中天的權勢,但他執掌的復興社特務處已是蔣委員長最信賴的耳目。楊虎明白,若能攀上這根高枝,他在上海的位置就能穩如泰山。
邀請是精心安排的。楊虎沒有選擇上海,而是專程來了南京。宴席設在秦淮河畔一家不甚起眼但內里別有洞天的酒樓。他知道戴笠不喜張揚,尤其在這種敏感時期,太過招搖反而不美。
酒樓臨河而建,推開雕花木窗,能看見秦淮河上星星點點的燈火,以及偶爾劃過水面的畫舫,傳來隱約的絲竹聲。包廂里陳設雅致,紫檀木的圓桌,官帽椅,墻上掛著不知名的水墨山水。楊虎特意吩咐不用電燈,只點了幾盞精致的玻璃罩煤油燈,光線昏黃柔和,恰到好處地營造出一種私密而親近的氛圍。
戴笠來時只帶了兩名隨從,都留在樓下。他穿著一襲深灰色的中山裝,風紀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身材消瘦,面容冷峻,一雙眼睛尤其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楊虎趕忙起身相迎,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容。兩人落座。楊虎拍了拍手,跑堂的便如流水般開始上菜。不是山珍海味,卻樣樣精致:金陵鹽水鴨、燉生敲、蘆蒿炒香干、瓢兒鴿蛋,都是地道的南京本幫菜,配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紹興花雕。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活絡了些。楊虎極盡奉承之能事,從戴笠早年的事跡,說到如今特務處的赫赫功勞,話里話外都在表明自己對戴笠的仰慕與對蔣委員長的忠誠。戴笠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句,或舉杯示意,看不出喜怒。
楊虎心里有些打鼓。他知道戴笠此人城府極深,尋常的奉承話恐怕難以打動。正琢磨著如何進一步拉近關系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進來的是他的三姨太,周曼麗。周曼麗那年不過二十二歲,原是上海一所女校的學生,家境中落,兩年前被楊虎看中,納為妾室。
“曼麗,來,見過戴處長。”楊虎笑著招手,語氣里帶著一種展示所有物的自得。周曼麗微微低頭,輕聲道:“戴處長。”聲音清越,像玉珠落盤。戴笠原本半垂的眼簾抬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周曼麗身上,有那么一瞬間,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輕微的噼啪聲。
戴笠見過的女人不少,主動投懷送抱的、被當作禮物送來的,各式各樣。但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身上有一種干凈的書卷氣,與這煙花之地、權力場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尤其是那雙眼睛,看向他時平靜無波,沒有尋常女子見到他時的畏懼,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有一片淡淡的、無關緊要的坦然。
“這位是?”戴笠開口,語氣平淡,眼睛卻沒有離開周曼麗。“哦,這是內子,排行第三。”楊虎趕忙介紹,又轉向周曼麗,“曼麗,還不給戴處長斟酒。”周曼麗放下湯盆,拿起酒壺,走到戴笠身邊。她微微俯身倒酒時,一縷鬢發垂了下來,身上傳來極淡的梔子花香。戴笠的目光掠過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周曼麗在楊虎身旁坐下,距離戴笠不遠不近。她并不多言,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為二人添酒布菜,動作輕柔得體。戴笠的話卻似乎多了一些。他開始問起楊虎在上海的一些公務,特別是關于日本浪人和青幫的活動。楊虎打起精神應對,說得詳細,時不時表一番決心。戴笠聽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周曼麗。
周曼麗察覺到了那道視線。她依舊垂著眼,專注于眼前的碗碟,心里卻泛起一絲寒意。她太熟悉男人這種目光了。當年楊虎看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帶著審視、占有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興趣。只是戴笠的眼神更深,更難以捉摸,像冰冷的潭水。
宴席的后半段,戴笠甚至主動問了她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問她原是哪里人,讀過什么書。周曼麗簡短地回答了,蘇州人,讀過幾年女子中學。戴笠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但包廂里的氣氛已然微妙地改變了。
楊虎渾然不覺,或者說,他察覺了,卻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在他看來,戴笠對周曼麗的些許關注,或許是他攀附的一個突破口。他甚至暗暗想著,若戴笠真有此意,他未嘗不能割愛。一個女人而已,比起錦繡前程,算得了什么?
戴笠起身告辭。楊虎親自送到酒樓門口,看著戴笠坐上那輛黑色的轎車離去。回到包廂,周曼麗正在吩咐伙計收拾殘席。楊虎帶著幾分酒意,摟住她的肩膀,笑道:“今日你功勞不小。我看戴處長對你頗有印象,這是好事。”
幾天后,楊虎派人給戴笠送去了一份厚禮,除了金銀古董,還有一張周曼麗的照片——是他特意讓她去照相館拍的,穿著最時新的旗袍,巧笑嫣然。照片背面,楊虎親自題了一行字:聊伴左右,以解辛勞。戴笠收到禮物,看著照片,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查一下楊虎的三姨太,周曼麗。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又過了幾天,楊虎正在上海公館里盤算著戴笠那邊該有回音了,副官卻送來一份南京的密電。電文是戴笠親自發來的,內容很簡短,先是感謝了那日的款待,然后話鋒一轉,提到上海警備司令部近期在反諜和治安方面“似有疏漏”,望楊司令“勤勉公事,勿為外務所擾”。最后,電文末尾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尊夫人嫻雅,宜靜養于室,勿使拋頭露面,免招非議。”
楊虎拿著電報紙,愣了好一會兒,額頭上漸漸沁出冷汗。他品咂著每一個字。“勤勉公事,勿為外務所擾”——這是敲打他不要動歪心思,心思要放在正事上。“勿使拋頭露面,免招非議”——這分明是讓他把周曼麗看好了,藏起來。
戴笠看上了周曼麗,這一點楊虎現在確信無疑。但這反應,卻和他預想的大相徑庭。戴笠沒有笑納,反而出言警告。這不是拒絕,這是一種更強烈的、帶著掌控欲的暗示:我看上的東西,自有我的方式,輪不到你拿來獻媚。
楊虎感到一陣后怕。他原本想送一份“活禮”,卻差點弄巧成拙,觸怒了對方。戴笠這種人,最忌諱被人揣測心意,更忌諱被人用女色來作交易,這仿佛是在質疑他的自律,或試圖抓住他的把柄。他喜歡一切盡在掌控,包括“得到”的過程。
他急忙把周曼麗叫來書房。周曼麗看他臉色不對,心中已猜到了幾分。“從今天起,你就在后樓待著,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門,也不準見任何外客。”楊虎沉著臉道。周曼麗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是因為戴處長嗎?”楊虎被說中心事,有些惱羞成怒:“問那么多做什么?讓你待著就待著!”
周曼麗不再說話,轉身默默離開了書房。回到自己那間陳設華麗卻冰冷的房間,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年輕而蒼白的臉。她想起在女校讀書的日子,想起那些關于獨立、關于新生活的夢想,如今都像窗外的落葉,零落成泥。她不過是從一個精致的鳥籠,被展示給另一個更強大、更難以捉摸的獵手觀看,而她的“主人”正在忐忑地盤算著,何時、以何種方式,將她交出去,才能換得最大的利益。
往后的日子,周曼麗真的被“藏”了起來。楊虎公館的后樓成了她的軟禁之地。她不能隨意下樓,不能出門,連花園也少去。楊虎對她倒是客氣了許多,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時不時送來昂貴的衣料首飾,仿佛在彌補什么,又仿佛在安撫一件即將易主的珍寶。
而戴笠那邊,再無任何與此相關的直接表示。只是楊虎漸漸感覺到,他在上海的一些公務,處理起來似乎順暢了些;某些他曾經擔心的來自上面的責難,也沒有落下。這是一種無聲的交換,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曼麗就像一顆美麗的棋子,靜靜地待在棋盤的一角。執棋的楊虎在觀望,而真正的對弈者戴笠,似乎并不急于移動這顆棋子,他只是讓她留在那里,提醒著對方,也提醒著自己那未完成的念頭。在這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泥潭里,她的美貌與青春,成了最昂貴也最脆弱的籌碼,等待著被兌現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完全取決于那位沉默的獵手的心情。在這亂世之中,一個女子的命運,輕如飄萍,無聲無息地淹沒在歷史的暗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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