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曾經的“殯葬設施用地”

歸功于有序的現代城市管理，人們的“生老病死”被劃分得井井有條，有一一對應的城市空間。

比如一個人逝去，從醫院到殯儀館火化，再到墓地安葬，而后兩者在城市建設用地分類里 被歸類為——區域公用設施用地中的殯葬設施用地。

▲城市規劃里將各類用地清晰分類，殯葬設施作為一種區域公用設施用地

在現代生死觀念下，殯葬設施用地，用規劃專業術語來說，是人們最為避忌的一類“鄰避型基礎設施”。

但是，其實我們大部分人的日常，都相對遠離這些空間，但這種“空間安排”其實也算是一種為時不久的發明。

下面以廣州為例，講講晚清時期的廣州城與如今廣州的“殯葬設施用地”。

晚清廣州城東，是一座“死亡之城”

在《廣州七天》一書中（該書寫于19世紀70的年代，為一位在廣州工作的英國牧師所記載7條經典citywalk路線，作為當時風靡于歐洲的“晚清廣州漫游指南”），有兩天是關于在晚清時期的廣州城東片區的記錄。

該書所記錄的那時的廣州城，既是人口極其稠密的嶺南首府及商貿之都，同樣也是一座“死亡之城”。

回到19世紀70年代，從被城墻包圍著的廣州城的大東門出來（現如今的東濠涌高架以東，小北、淘金以南一片），可以看到這里集中安置了大部分的（活著的）弱勢群體，從老女人院、盲人院、麻風病院、老人院、育嬰堂，可以說“老弱病殘”都涉及到了。

▲繪制于1860年代的廣州地圖，城東標注著老女人院、盲人院、麻風病院、老人院、育嬰堂

▲繪制于1860年代的廣州地圖，城東標注著“burial place of criminals”，即罪犯埋尸地，俗稱萬人坑

可想而知，這里的便是城市邊緣地帶……

也因此，能理解大部分在廣州城死去的人，大多會被置于此處，它們也許互為因果。不過，就算是死亡場所之間，也各有區別。

“萬人坑”

廣州城東之外，彌布著最為恐怖和惡臭的地方為“萬人坑”。

所謂的萬人坑作為一座小山包，在由外國人繪制的地圖上，通常標為'burial place of criminals'（如今則是烈士陵園附近一片）

因為這里是大部分死于城中的監獄，或者在城南的法場地上被砍頭處死的犯人的埋葬之地，他們都被草草置于此處。

平常時候路過，也能直接看到苦力正在搬運尸體。作者牧師則甚至在文中描寫道，“有時騎著馬飛奔過時，往往會驚飛一大群鳥，他們正在啃食尚未埋入土中的無頭尸身”。

萬人坑的原始，追溯至1650年，彼時由尚可喜帶領的清軍攻克廣州城后進行大屠殺，此后留下了堆積成山的尸骨，由和尚真修組織埋于此處，修了“共冢”。

兩百年后，相傳兩廣總督葉名琛在處置太平天國叛亂期間，這里埋葬了成千上萬的完全暴露或者半掩埋的犯人身體，散發的恐怖和惡臭導致無人敢在墓地旁的道路行走。

義莊群落

萬人坑稍以北，則分布有一片義莊群。

所謂義莊，有一部分功能是作為暫時存放棺木的地方，由宗親家族、地方行業公會或者同鄉會館集資修建并進行管理。

▲廣州城外有一個義莊群（在如今黃華路附近）

在廣州客死異鄉的外地人的遺體，無法立即運回原籍安葬，會按屬地臨時存放于此，再定期組織船只將積累的靈柩集體運往死者的家鄉進行“葉落歸根”。

作為一座商貿之地，廣州迎來許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商人、務工者、考科舉的學子。因此，這里則集聚了各地義莊之地，包括如江西義莊、嘉應義莊、福建義莊、四川義莊等。它們由圓形的高墻圍起來。

永圣寺

▲永圣寺，原址今為廣東省人民醫院

在19世紀晚期，位于萬人坑以南的永圣寺，是一處被當時因好奇心旺盛而來游覽的外國人稱作“死人之城”的地方。

這座寺廟，實際上是一座巨大的“臨時太平間”，寺廟中建有194間小房子，每個房子中都裝放著死人棺材， 存放本地尸體，他們要等到風水先生找到可以下葬的風水寶地。

但也因此，基于這個時間差，也會有人以偷走尸體以向原家屬勒索錢財（基于中國人落葉歸根的傳統觀念），因此寺廟中還會有布置相應的安防措施。

白云庵

▲攝于1940年代的廣州白云一帶的航拍照片

要說廣州城外最大的墓地，那便是位于白云山一帶的墓地群落。

這個墓地巨大到給寫《廣州七天》的牧師一種印象——這個是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骨灰堂。當然，這也是廣州城歷史古老和人口稠密的見證。

現如今的廣州墓地布局

如今在現代城市中，因為主要采用火葬的方式，城市墓地主要是一個集中提供紀念性牌碑設立的場所/園區。可以說，逝者們集聚起來被安排至同一個地方，形成一個逝者們的聚落。

由數量頗多的小小一方的墓碑整齊排列集合而成的城市墓地，在衛星航拍上還是很容易被識別出來的。

如今廣州城中的墓園，也得以見證廣州的城市發展軌跡——從從前的城市邊緣之地，成為城市中心區的一片。

▲位于天河的廣州市銀河烈士陵園（左）及廣州殯儀館（右）

▲位于天河的中華墓園

▲位于番禺的祥和陵園

現代城市管理之下，殯葬用地，和各種金融區、居住區、工業區一樣，是一座城市的功能組成部分，也要城市發展情況（死去的人數量），也要做好規劃安排。

比如根據《廣州市殯葬設施專項規劃（2022-2035年）》：

“全市現有各類殯葬設施174個，包括已投入使用殯儀館5個、公益性骨灰樓153個、經營性公墓12個、紀念性及其他骨灰存放設施2個。至2035年，全市規劃布局4類197個設施，包括7個殯儀館（現有5個）、172個公益性公墓（骨灰樓）、14個經營性公墓、4個紀念性及其他骨灰存放設施。”

世界城市墓地肌理

對于歐洲城市來說，近代隨著人口高速增長，城市公共空間稀缺，因此年輕人約會常常選在了墓地，后者還承擔了一大部分公園的功能。因此這些墓地，看起來確實沒那么可怖。

▲馬德里墓地

▲羅馬墓地

▲威尼斯墓地（話說這個公墓，還是拿破侖主持下建設的）

▲波士頓墓地

▲香港墓地，好像和生人的城市也還是一個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