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公交游中國”的年輕人：奔赴一場“最慢”的團圓

2月13日是農歷臘月二十六，距離除夕僅剩兩天。神州大地的春運返鄉潮正行至最濃處，29歲的東北小伙“舟游又餓了”(網名，文中簡稱“舟游”)卻還在漫漫歸途中。他正以一場特別的挑戰奔赴家鄉：從廣東河源出發，僅憑100元啟動資金，全程坐公交回黑龍江老家。

往年此刻，他早已在家幫父母置辦年貨。今年，他算了算行程，“除夕那天應該還在河南，趕不回去了。”

“爭取在青旅跟驢友們一起包餃子過年吧。”舟游說，這是自己第一次不在家過年，他提前攢好了一筆錢，打算好好吃一頓。“東北人的儀式感不能丟，不管在哪，過年都得吃餃子”。

幾乎與此同時，22歲的大學生“盒子不做夢”(網名，文中簡稱“盒子”)正行至山東省內，他計劃用30天左右從廣州坐公交抵達北京天安門廣場。

一趟是歸鄉的慢旅，一場是青春的探索，兩個年輕人一路向北，將前行的節奏交給慢悠悠的公交，邂逅了新年來臨前別樣的人間煙火。

“哪怕今年沒賺到錢，也可以回家過年”

“坐公交游中國”的出圈，始于成都青年劉華強的一次挑戰。2020年，博主劉華強從澳門坐公交前往北京，歷時71天，共換乘226輛公交車，途經100多個城市、5345個站臺，這段旅程引發全網熱議，也讓“坐公交游中國”的話題頻頻出現在社交媒體推薦頁，為無數喜歡旅行的人種下一顆種子。舟游便是其中之一。

舟游原本在大連做室內設計工作。今年1月，他到廣東河源出差，工作結束后離過年尚有一段時日，他突然萌生了“坐公交回家”的念頭。為了讓這場旅途更有意義，他增加了挑戰難度，給自己定下規矩：全程僅用100元啟動資金，錢花完了就原地打工，賺夠路費再出發。

接受羊城晚報記者采訪時，是舟游抵達武漢的第二天。當天他在物流公司搬了12小時快遞，日結180元，晚上回到青旅剪視頻。這一路，他的打工清單越列越長：裝修小工、發傳單、送外賣……“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哪怕今年沒賺到錢，也可以回家過年。”

與舟游的“苦行式”挑戰不同，盒子的公交之旅更加從容，也更多溫情。在湖南瀏陽一個車站前的米粉攤，他拿起拍立得給攤主阿姨拍照記錄，阿姨脫下圍裙站在鍋灶前，熱氣往上冒，人笑得眉眼彎彎。他和陌生人說自己要坐公交去北京，有人以為聽錯了，也有一位騎摩托的大叔提出要送他去北京。一位70多歲的阿姨聽完后笑著說：“這樣多好，玩得開心就行。”

今年在廣州讀大三的盒子，視頻平臺粉絲數已超40萬。剛讀大學時，他的旅游資金是“摳”出來的。每月1500元的生活費，他能省下七八百元，還去服裝店打工、在路邊擺攤給人拍照。靠著攢下的錢，他拍出了《45天走完中亞歐非8個國家》的爆款視頻。去年，他選擇休學一年專職做旅行博主，這場北上的公交慢旅，是他給自己的又一場青春體驗。

“無論在哪，過年總要吃上一盤餃子”

舟游的返鄉路，每一步都得精打細算。他盡量把開銷壓到最低，住最便宜的旅店，實在沒錢就在網吧、酒店大堂“蹭”一晚；每天的飯錢控制在10元左右，手頭緊的時候只買一碗白米飯，就著免費的辣椒小菜，遇到好心攤主不收錢，他認真記賬，等賺了錢再專程還回去。

跨市公交的路線很難在地圖上直接查到，舟游摸索出了一套方法：先找到兩座城市的邊界，定位到最近的站點，再分別查詢核對兩地的公交路線，不同線路間的距離，他全靠步行補齊。有時一路公交一天只有一班，或者遇到線路臨時停運，只能重新規劃。即便如此，他依舊覺得“只要愿意花時間，總能找到接上的辦法，而且站點基本都能連起來”。

盒子則給自己安排了相對寬松的節奏。“每天盡量睡飽了再出發，天黑前到下一站，不趕時間。”他的日均花銷約400元，一半都用在了食宿上，遇到沒有公交的情況會想辦法搭順風車，這也曾引來網友“挑戰失敗”的質疑。但對盒子而言，旅行的體驗更為重要，“做出真誠的視頻內容，粉絲自然喜歡。”

舟游喜歡坐在公交前排，看司機握著方向盤在馬路上穿行。“很多時候，車上就我一個年輕人付錢，其他人刷老年卡。”他說。公交線路像毛細血管一樣延伸進鄉鎮和城市角落，不過一兩個小時的光景，眼前的風景便從城市郊區的田野鄉陌、小城街巷的市井煙火，再到市中心的繁華熱鬧接連切換，公交將他們帶去許多旅游路線之外的地方。

高鐵沿線是城市，高速公路連接的是節點，而公交車則可以通往村鎮、小市場、老街和廠區。幾塊錢一段的票價，構成了一張低成本的出行網絡。而全國大部分城市通用的公交碼，對他們而言，也意味著不必為零錢發愁，在技術層面讓原本分散的線路連成了一張網。等車時聽到的是家長里短，車窗外閃過的是連綿的田地、熱鬧的街區，無數微小卻真實的生活日常被綴連成篇，這是兩人共同的感慨。

臨近春節，車窗外的新春橫幅越來越多，“歡度春節”“新春快樂”的標語一段接著一段。北方的路邊堆起未融的雪，一旁賣春聯的攤子鋪開紅紙，沿途街巷掛起了紅燈籠，公交站旁多了拎著年貨、拖著行李箱的返鄉人，車廂里總有人打電話說，“已經上車了，馬上到。”語氣里掩不住歸鄉的急切與喜悅。路上的新年景象，也讓舟游與盒子心里泛起一絲著急。

“看著別人都往家趕，也盼著自己能早點到家，不過既然選擇了挑戰，就得完成。慢慢走，總能到家。”舟游說，這兩日他又找了一份工，準備提前攢下一筆錢，在異鄉吃上一頓新年餃子。盒子的視頻也更新得慢了些，他向記者透露，“現在只想趕緊到北京，到家剛好就過年。”

一場公交慢旅，奔赴溫暖團圓

在旅游博主的創作賽道里，快節奏、強沖突的內容更容易吸引注意。舟游和盒子都嘗試過不同形式，也都曾陷入流量焦慮。

舟游曾冬天從大連徒步到漠河，夏天騎摩托沿海南下到福州，可賬號始終不溫不火。這次公交返鄉，他沒有設計劇本，只是記錄自己打工、等車和走路的過程，兩條視頻播放量共超過350萬，他在評論區看到不少人留言：“原來坐公交也能走這么遠。”

盒子過去多拍海外旅行和熱門景點，這次他把鏡頭更多對準等車的人、城鄉接駁站臺和路邊的小店。這樣的內容更貼近自己的狀態，“玩得開心，快樂才能傳遞給觀眾。”

春節越來越近，舟游仍在往北趕路，朋友提出要給他買機票接他提前回家，他拒絕了，“已經走到這了，就要堅持坐公交回去。”等抵達黑龍江后，他最想做的就是和家人補上一頓團圓的餃子。盒子的行程已過大半，正向著北京一路前行，對他而言，北京是一個“走到盡頭再重新出發”的地方，完成挑戰后，他會立刻回到惠州老家，與家人團聚。

春運的人潮里，有人幾個小時抵達，有人需要更久。舟游和盒子用一場公交慢旅，把歸鄉的路走得漫長，他們用腳步丈量著祖國的土地，也邂逅著人間的善意。而網絡上涌現的越來越多年輕人挑戰“坐公交回家”的現象，也從側面折射出我們國家交通網絡日益完善的現實。

車門開合之間，一站又一站。遠方有人等著團圓，有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文/羊城晚報記者 張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