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說命不值800塊，離婚要付15萬，余秀華的一生，有多貴？

在網上待久的人，多半見過她，她自己給自己寫的簡介，是那句，業余寫詩，專業的酒鬼，偶爾的女流氓。

小紅書里，有人嘆氣說自己一事無成，她回一句，這么幸福嗎，有人說，秋天一到就難過，她說，穿件羽絨服吧你。

有人覺得對不起父母，她來一句，你讓你父母先上進，前陣子，有人問她，最近有什么開心事，四十九歲的她，只回了三個字，絕經了。

余秀華 近照

底下全是點贊和哈哈，有人嫌她嘴太直，也有人說，這才像一個人，你要是把時間往前撥十年，

二十年，就會發現，她現在這點松弛，是一點一點，從泥里拱出來的，那十五萬離婚款，是她跟自己命運算的一次總賬。

清明那年出生，搖搖晃晃走進人間

1976年，清明節，湖北鐘祥石牌鎮橫店村，一個女孩在家里生下來，過程不順，難產，缺氧，還感染破傷風。

在醫院躺了二十多天，才從鬼門關拽回來，命是撿回來了，身體卻落下了，醫生后來給了個名字，先天性小腦共濟失調。

攤開來說，就是三四歲還坐不穩，六歲不會走路，走路歪，寫字抖，說話含糊，父母帶著她四處看病，

也有人搖頭說，她是前世做了壞事，這輩子來受罰，這話，對一個本來就走不穩的小孩來說，就像在她身上，又壓了一塊磚。

此圖為情景圖（非本人）

上小學時，她還走不了，奶奶，媽媽，爸爸輪流背著她走那段土路，風里雨里都背，一個學期下來，就是幾百趟。

三年級，她終于拿起拐杖，同學看她晃晃悠悠，說像要飯的，她那天就把兩根拐杖扔了，

從那以后，她就靠自己走，走不穩就晃著走，摔了就爬起來，這套動作，她后來幾十年都在用。

書讀得很狠，命一點沒松口

她不笨，腦子挺快的，就是身體拖后腿，寫字的時候，一只手得按著另一只手腕，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挪。

語文考試，別人寫完交卷了，她可能才寫到一半，中午打飯，她不想和一堆人擠，就等人散了再去，折騰一圈，有時候，一天就這一頓。

中考差了十幾分，上不了高中，她不認，一瘸一拐跑到市里找校長，最后學校沒收她學費，讓她來讀。

上了高中，壓力就具體了，課本厚了，作業多了，她寫得慢，走得慢，連上廁所，都得算著時間，她開始懷疑，自己這么憋著勁，到底圖個啥。

我這么拼，到底能拼出個啥，這話，她后來常掛在嘴邊，心里也沒個準，高二那年，她連期末考試都沒去。

回家，把那一摞課本抱到院子里，一把火點著了，紙卷起來，書黑了，學生時代，就這么算是結束了。

她后來講這段，說得很平靜，說那會兒是真看不到路了，站在外面看，可能覺得可惜，站在她那兒看，大概就是，走不下去了。

十九歲結婚，八百塊錢壓過一條命

退學回家后，父親給她在村口盤了個小賣部，一間小平房，幾個貨架，一臺小秤，他希望她能有個營生。

那年她十九，也是那年，媒人領了個人來，四川人，在荊門打工，比她大十二歲，叫尹世平，愿意上門。

在那個時候，家里人第一反應，不是你喜不喜歡，而是，他愿意來，這已經很難得了。

余秀華 橫店村 老房子

她對婚姻沒什么概念，高中喜歡過男生，頂多上課時開兩句玩笑，她也沒想過，什么先談戀愛，再結婚，婚就這么結了。

第二年，她生了兒子，兒子隨她姓余，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每年回來那幾天，大多在酒桌上，酒一上頭，話就多。

當著別人面，拿她走路的樣子說事，拿她摔跤的動作當段子講，真正讓她記一輩子的，是那八百塊錢。

有一年快過年，尹世平在工地，還有八百塊工資沒拿到，他帶著她去討錢，工地下面圍了不少人。

他跟她說，一會兒老板車出來，你就往前一站，你這樣，他不敢撞你，她愣了兩秒，問，那真撞上來呢，對方沉默。

前夫尹世平

她后來回想這件事，說，在他的心里，我的命還不值八百塊，那一瞬間，她心里很多東西就塌了，不是兩句吵架能抹掉的那種塌，而是，你突然知道，在一個人眼里，你就這個價。

謀生屢屢受挫，小本子里的詩沒賠過錢

婚后這些年，她也不是沒想過靠自己活，她去溫州打工，進了一家殘疾人福利廠，修皮包邊角。

活不算重，就是要快，她動作慢，一個月干下來，算完賬連路費都沒賺回來，還倒貼了三百多，她也想過去街邊討生活，碗都買好了。

那一天，她拎著碗在人群里轉來轉去，就是跪不下去，她說，自尊心在監督我，在家，她養雞，養兔子，看書，問人，跑城里買藥，還沒等長大賣錢，就一個個死了。

小賣部那點生意，也一樣，她不太會說好聽的客套，沒人情味，不會陪笑臉，最后一年下來，也關了。

唯一沒賠的是一個小本子，那本子里，全是字，一開始，她寫點隨筆，后來干脆寫詩。

寫作的場景圖

寫她看到的田地，莊稼，墳，寫婚姻里那些鬧心事，寫自己這個走不利索的人，白天怎么裝作沒事，晚上怎么睡不著。

有一次，村支書來她家下棋，翻到那個本子，抬頭問，寫得不錯，要不要試試投稿，就是這句隨口的話，提了她一把。

她往地方報紙寄，鐘祥日報，荊門日報陸續登了她的詩，稿費幾乎沒有，但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只是某人的女兒，某人的老婆，還是一個能把話寫出來的人，她后來形容那幾年，說，詩歌一直在清潔我，悲憫我。

從山寨手機，到一夜出圈

2008年前后，父親給她買了一部便宜手機，能上QQ那種，她學會在空間里發詩，學會加陌生人，有人夸她寫得好，也有人看不慣，和她吵。

鐘祥本地有網友，知道她寫詩，知道她殘疾，上網不方便，就湊了點錢，給她寄來一臺電腦，順手把網線也拉了。

她在博客開頭寫了一句，咱是個腦癱患者，用的是個不入流的山寨手機，可誰能壓得住我天高地厚的心呢。

2014年，詩刊編輯劉年，在網上看到她的詩，看完只說了一句，你準備好紅吧，她以為是開玩笑，沒多久，詩刊就一口氣發了她九首詩。

詩刊編輯劉年

第二年，一篇介紹她的長文被公眾號轉發，標題被改成，余秀華，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那年朋友圈，很多人都刷到那幾句，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兩具肉體碰撞的力。

一首很敢寫的詩，一個橫店村的殘疾女人，這幾個元素撞在一起，她就這么一夜之間出圈了。

有人叫她腦癱詩人，有人叫她農村女詩人，她心里清楚，這里面有喜歡，也有看熱鬧。

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很快加印，銷量上了十萬，后來十年，加起來賣了上百萬冊。

那會兒，她還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窩兔子，每有記者來，家里就殺一只兔子招待。

她后來回想那一年，先想起的不是成功，是一次次在院子里拔毛，燒水，燉兔肉，她說，好像過去那些不順，被平均了一點點，當然，只是一點點。

拿詩的錢，砸碎了二十年的婚姻

離婚這件事，其實她早就想過，剛結婚那兩年，就跟母親提過，最后都被，有個家不容易，以后誰照顧你，這些話按回去。

走紅之后，她第一次手里有了一筆像樣的錢，稿費，她決定，用在自己身上，前夫那邊的態度，也不繞彎。

你現在越出名，我越不和你離，我在這個家干了二十年，一天一百塊，你把錢給我，我就離。

一天一百，二十年，就是七十多萬，她哪有這么多，能拿的，就是那幾年寫詩掙來的錢，一遍遍談，一遍遍吵，一遍遍算，最后敲定，十五萬現金，加一套房子。

場景圖

2015年12月14日，兩個人去辦手續，再過十天，本來該是他們的結婚二十周年，她拿著那本紅色離婚證，在家里翻來翻去，那種感覺，有點新鮮，也有點解氣。

她后來提這件事，說，離婚，是我這一輩子做得最幸福的一件事情，在節目上，她對蘇敏說，沒有離不了的婚，我當時跟前夫離婚，自己死了都不跟他埋一塊。

這話聽著沖，但放在她這二十年里看，又顯得挺順，這十五萬，不只是一筆錢，更像是她用自己的字，給那段婚姻畫了一個句號。

四十六歲那場戀愛，讓她把愛情放回地上

前半生，她的喜歡，大多停在遠遠看著和寫在紙上，真正撲進去，被現實來回碾一遍的，是四十六歲那場戀愛。

那個人，小她不少，在神農架養蜂，離過婚，有個女兒，兩人在直播間認識，她喝酒胃疼，

他寄蜂蜜過來，她為情難過，他一個人去武當山，爬了六個小時上去，說是為了替她許愿。

很快，他在自己的賬號上公開戀情，給她戴花環，送花，拍婚紗照，她在公號寫，要把2022年的春天，首先獻給他。

那陣子，她總把他和前夫放在一塊兒比，覺得起碼不會動不動發火，后來發現，人還是看復雜了。

余秀華 楊櫧策合照

有一次，她在他手機里，看到別的女人給他的轉賬，數字是，一三一四和五二零，她拿著手機問他，兩個人先是吵，后來動了手，到底幾下，雙方說法不一樣。

網上能看到的，是直播里的爭吵，警方的處理，還有一封道歉信，最后，這段關系還是斷了。

她后來講起這一段，說最難受的不是分開，而是那句，我怎么會愛上這么一個人，這么不值得的人，我當時怎么看上的。

那陣子，她一度寫不出詩，跟朋友解釋，說是腦子里那點關于愛還挺美的想象，被掐斷了。

再有人問她，還相信不相信愛情，她說，正常女人得到的愛，也沒比我多多少，如果這一生遇不到愛情，

也只能這樣，再讓她排，自己，詩歌，父母，愛情的順序，她幾乎沒想，自己永遠第一。

現在的她，絕經，跳舞，還在硬撐著往前走

這兩年，她干了一件挺出乎意料的事，跳舞，有個英國舞蹈制作人，看了她的詩，覺得那個勁兒不一樣，就找到她，說想把她的幾首詩改成舞蹈，讓她上臺跳。

她的第一反應很直接，說，跳舞，站都站不穩，跳什么舞，排練的時候，她一遍遍試著抬手，轉身，走步，節奏總對不上，人也是晃晃悠悠的，導演反而覺得，這就是她的味道。

首演那天，燈光打在她身上，她在舞臺中央，慢慢把手臂往前伸，又伸了一點，再伸一點。

舞臺照片

她后來解釋，說，人要活得盡興，我在臺上讓手臂伸得更遠，是想在有限中，盡量往無限靠一靠。

差不多也是這段時間，她在評論區里，說自己絕經了，又寫了一首《絕經經》，她說，想告訴大家，愛和身體無關，如果你有，就會一直在。

現在，她還住在橫店，和父親一起，兒子在外地讀書，偶爾回來吃頓飯，村里的路，比過去平很多，

房子也比以前高，墻上刷著她的詩，路牌上寫著她的名字，她一邊嫌麻煩，一邊也沒走。

父親的腿不好了，走路開始像她年輕時那樣，一瘸一拐，她看著這個曾經的靠山，一點點老下去，心里明白，真正能拽住自己的，還是自己。

別人說她堅強，她搖頭，說，不要說我有多堅強，我不過是死皮賴臉地活著，而且活得并不那么光彩。

有人想從她身上，看見戰勝命運的故事，她自己也知道，這個說法有點重，她更愿意承認的是，

殘疾這件事，斗不過，生命也不一定非得有意義，有意義的，是那個還在硬撐，在試著往前走的自己。

離婚十年，再回頭看那十五萬，從賬面上看，是二十年婚姻換來的數字，從人這一輩子來看，

余秀華與父親、親友、楊櫧策合照

是，她敢對不尊重她的婚姻說不，她能對蘇敏說，沒有離不了的婚，她可以在四十九歲，

把絕經，當成一件光明正大拿出來講的事，她可以在舞臺上搖搖晃晃，卻不再躲別人的眼神。

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別人期待里過完，最后連自己想要什么，都說不清，她至少做成了一件事，這輩子的主角，一直是她自己，從這個角度看，那十五萬，沒有一分錢，是白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