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
一部溫情的家庭電影悄然上映,
鎖定許多人心中的“年度十佳”。
導演是88年的卞灼,有一次回老家,
他從哭著的母親手里接過外公的日記本,
意外發現里面記著的故事,
恰是中國家庭三代人的情感流轉,
他由此拍攝出自己的第一部長片《翠湖》,
一舉拿下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新單元最佳影片。
網友感嘆,影片中的親情與愛意
動人到“丁克考慮生孩子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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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家的合照:父親、卞灼、外公、外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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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劇照
卞灼是云南人,
畢業回國后從沒上過班,
一直跑劇組接活。
有儲蓄,不買房,不規劃未來,
過得很瀟灑。
為了拍這部“自己的作品”,
他幾乎花光了積蓄,
也因壓力患上嚴重的焦慮癥,
并在整個過程中學會了和焦慮癥相處。

一條與卞灼對談
一條在上海和卞灼對談,
他說這個影片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
就是補全了自己和家庭的一些遺憾:
外公從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東亞家庭隱匿的親子問題,
和流動在三代人之間的愛意——
這些表達,
讓卞灼的家人和影院的觀眾,
都得到了一次情感的釋放。
自述:卞 灼
編輯:阮思喆
責編:陳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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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日記本,以及外公外婆最后一張合照
“元勤,我好想你。”
毫無防備地,卞灼看到了外公對外婆的告白。
那時他正因股骨頸骨折,躺在昆明的老房子里休養。被傷病困住的日子,他翻出外公去世后留下的日記本,上面的字跡潦草不清,需要一行一行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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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日記本,實際用的是卞灼小學作文比賽時的獎品練習冊,上面赫然貼著一顆金色五角星。
元勤,是外婆的名字。十幾年前,卞灼參加高中會考的早晨,外婆突然發病離世。趕到醫院時,外公一個人蜷在角落里。外公一直是沉默的,那天,他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抬眼看了看外孫,點頭示意病房的方向。
外婆走后,家里的人各自交換著思念。只有外公,一如既往地安靜。似乎沒有人會去找他傾訴什么,至于外公自己的情緒,更是小輩從未思索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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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常在日記中思念外婆
直到藏著心事的日記本被翻開:
“元勤,不久,我必將與你長眠于地下。”
“睡覺時感覺牽到你的手了,你是不是回來看我?”
“在她身側有我半邊之地,墓碑上我與她依靠在一起。”
飄搖,是卞灼對外公這十幾年的概括。三個女兒孝順,孫輩圍繞身旁,看似圓滿的家庭結構,卻無法填補失去伴侶后的空洞。他一面感激家庭的完整,另一面卻越來越想去陪伴元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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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餐過后,外公在日記中分析外孫出國的利弊
這是他在家里從不會說的
日記本成了他和元勤對話的窗口,他在里面寫思念,也寫生活。飯桌上,女兒、女婿們討論孩子出國的事,回到房間后,外公寫下他的看法:先要考慮經濟問題,夠不夠負擔四年學費;還有胖胖(卞灼)本就體弱,如果出去不適應新環境怎么辦……
家族的日常,被一篇一篇記錄下來。而這是第一次,以外公——這個從未出現在家族意識中心的老人的目光,去看待這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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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劇照
合上日記,卞灼萌生了創作《翠湖》的想法。他把外公的日記改編成劇本,把真實的家庭結構直接搬進銀幕,甚至保留了部分真實的名字,外婆叫元勤,自己仍叫胖胖。
影片以一位喪偶老人為核心,妻子離世后,他第一次動了再談戀愛、并與女友相互養老的念頭,卻遭到三個女兒一致反對。于是,他繼續在三個女兒家輪流居住,像許多中國家庭中的老人一樣,被“平均分配”。
不同屋檐下,他靜靜觀察著三個家庭的運轉。搖搖欲墜卻相互依靠的中年婚姻,或看似自由卻悄悄為整個家承擔壓力的年輕小孩。老人試圖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成為三個家庭之間的黏合劑。
以下為卞灼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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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最左兩位)年輕時,與家人的合影
外公的父親是云南人,一家人輾轉去到了上海,外公就出生在黃浦江邊上,所以叫“生浦”。當時家里開了個毛巾廠,生意還不錯,但后來日本人打過來,他們不得已就回到了云南大后方。
他其實內心非常強烈地認可自己是一個上海人,一旦遇到一個上海來的游客,他就會抓著人家說說說、一直說、狂說。而且他出門要特別板正,梳個油頭,然后特別喜歡穿那種夾克馬甲、西褲皮鞋。
有過一些歷史問題發生,外婆救了他兩次命,所以他們兩個一定要在一起。外婆家是回族,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外婆家特別反對,最后被逼得實在沒辦法,就讓我外公一定要先入教,才和外婆結的婚。

2005年春節,外公外婆在全家團聚的年夜餐桌上
過去的經歷對外公傷害蠻大的。雖然他在世的時候,是在警官學院里教法律和英文,意味著他其實挺能說,但印象里外公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外婆給我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如果用顏色來表示,我外公可能是褐色的;我外婆就是鮮紅色的,非常活潑的小老太。每天早上起來,都是最開心的時候,她會從房間里跳著跳著出來,問我要不要吃早點,她給我煮個面。
包括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但那天我要去考試,我說我吃不了了。剛說完這句話,正要走,她就開始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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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外公和他的新女友
這是我第一次經歷親人的離世,突然覺得,有很多事情沒有來得及去做。但起初,我并不覺得外婆的離世對外公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打擊,因為他后來也去找過一些女朋友,我以為對他來說,是人生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直到2019年,我看到了外公的日記本我才知道,外婆的離世對他產生了那么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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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小時候與外公外婆的合影
現在想起來,他們其實就是一體的。小時候每天晚上放學回去,就會看到外婆坐在沙發的同一個地方打毛線,電視開著,我外公在打瞌睡。這是我對他們兩個人最深刻的印象,像左手右手一樣。以至于后來,沙發上外婆經常坐的那個地方,都坐出一個印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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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和他們的三個女兒
外婆離世之后,在一起的那五、六十年的靜止的回憶,壓在了尚留在世的那個人身上。那段時間,對我外公來說,他在尋求在一個沒有外婆生活的世界里,他該如何再生存下去。
他在日記里常寫,睡覺的時候,感覺自己還牽著外婆的手,這說明他們50年來,每次睡覺手都牽在一起。我其實本來拍了這個片段,但后來我覺得這個細節里,有太多無法被看見的情感,如果轉換成影視語言,放在《翠湖》清淡的表達里,就有點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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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卞灼用了許多鏡中影像
以模仿過世的外婆視角,凝望著一家人
影片里,我讓我的攝影機扮演了去世的外婆,我希望用她的眼光來看待這一家子,也能夠一直陪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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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它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就是補全我的一些遺憾。
最大的遺憾,當然就是我外公來不及說的話。他在日記里寫了很多他對于女兒們、和我們小輩的關照。
老了之后,其他家庭成員會以愛之名跟他說:“你年紀大了,你好好休息,好好去玩,這些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了。”潛移默化地,家族里的老人逐漸變成了家族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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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和年幼的卞灼、卞灼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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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作為獨生子的卞灼來說,表哥是兒時最好的玩伴
其實那個時候,外公他看出了我和我表哥、表姐三個人藏得比較深的情緒。有一句話,寫得非常非常戳我,他說他看到了胖胖心里的苦悶,他會想一些辦法,但是不知道該怎么樣跟我說。那段時間,我特別迷茫,覺得沒有人理解我,但其實是有的,只不過我們都不知道該怎樣去交流。

中年那一代人,真的會遇到很多問題。
他們對于婚姻的道德枷鎖要重一些,可能結一個婚,基本就不太愿意再去考慮離婚這件事,因為代價很大。于是欲墜不墜,想變又不敢變。
人到中年,面對的經濟壓力是最大的。在那之前,如果沒有積累到足以自由的財富,可能會面臨到失業、房貸、養老的問題,所有東西一股腦地沖過來,變成某種情緒的發泄,被帶回到家里面。
甚至如果家里有小孩,他們或許會打著為小孩好的名義,去做自身不如意的逃避。這可能也是我們現在遇到的,所謂“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的其中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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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小的時候,我在蹲馬桶,我媽會突然把門打開說,“我給你切了點水果,你要不要吃點?”這其實是個非常恐怖的場景。直到現在,我這把年紀了,我媽還經常叫我小狗兒、小寶貝,這個昵稱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常常讓我恨不得找個洞鉆下去。
都是“為了你好”,這個就是獨生子所要承受的壓力,父母和小孩之間沒有邊界感。但唯一能夠傾注所有的愛的血肉之軀只有一個,你怎么辦?
我實際花了很多時間跟這種狀態去做對抗,你可以把自己重新養一遍,但是要完全脫離,我覺得很難,只能想辦法伴隨著它成長,然后讓自己逐漸脫離出這樣的敘事語境。

三代人的共同點是,都不太會表達愛。我們中國人很多時候表達愛,會用一種冒犯對方的方式。特別流行的一句話,如果你們是一對夫妻,從來沒吵過架的話,說明你們之間的關系是有問題的。
這也是我對家的其中一個定義,在家的時候你可以發瘋,可以做一些情緒輸出的舉動,家它天生就可以包容你。愛意可能無法被看見,但它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但因為是以一種沖突的方式來表達,而沖突的時候,我們是口不擇言的,所以肯定是有傷害的。很難去界定,哪個好哪個不好。只是我覺得,如果家是一個容器,而我們習慣性地把負面情緒傾瀉到這個容器里,那它會變得極度冰冷,我們可能很難再去里面尋找一種溫暖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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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部影片也補全了我自己身上的遺憾。每個小輩的角色,都傾注了我在現實生活里不太會去表達的東西,比如對于家庭階級性的控訴,對母親的控制欲的反抗。而小胖這樣一個角色,他是一個表達比較自如,也比較善良真誠的小孩,我也希望通過這個方式,讓他們知道,我小的時候其實不是那么討厭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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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在美國讀書時,學習電影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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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回國時,卞灼到處跑劇組,做攝影師
我從來沒有上過班,一回國我就在跑劇組,有活來我就拍一拍,從來沒有拿過死工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拍《翠湖》之前,我有存款,沒有買房,所以過得挺瀟灑的,想去哪玩也就可以去哪玩,除了不能買豪宅、不能買豪車以外,生活方面我還是挺開心的。
我是一個很少考慮未來的人,但口罩期后,很多之前定的組,后來都開不了了,挺沮喪的,未來好像有一條路徑逐漸變得明晰了起來,就是變成流浪漢的路徑。我說那就算了,變成流浪漢之前,先拍個自己想做的東西。
拍這部片子花了200多萬,全靠自己的錢和家里人的支持,反正就是把我這些年的積蓄給花得差不多了。刷爆一張卡,儲蓄卡,算是有底線的冒險,最差不要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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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輯這個影片的時候,我患了很嚴重的焦慮癥,直接到軀體化。我一度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以為是自己心臟出了問題,可能立馬要猝死了。發生了兩三次之后,我去醫院看了看。
醫生說你去精神科看一下,后來就知道了,是焦慮癥,還知道這個癥狀它不會讓你死亡,只不過突然襲來的時候,你要特別痛苦地去忍受這一切。癥狀過去之后,我會在心里默念個一兩千遍“你不會死”,用這種心理暗示來做一種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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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影節獲獎,卞灼從里側坐席走出來
和路過的每個團隊成員擁抱

我沒有吃藥,就這么扛著,結果上影節拿獎的時候,癥狀神奇地消失了。
上臺領獎的時候,身體自動跳了起來。我原本是坐在最外面的,結果團隊小伙伴說你要挪到最里面去,我說為什么,這樣子不是出來很不方便?他們說就是要你出來不方便,這樣如果拿獎的話,攝影機在你身上會多停留一會兒。我說這些人真的是有經驗,我就挪進去了,最后確實是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臺上。
直到我開始要促進影片上映,焦慮癥的癥狀它又回來了。但它再次回來的時候,沒有以前那么洶涌,反正我現在已經學會如何和它相處,也不會為此感到很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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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小時候和父母的合照
因為寫劇本的時候,我把腿摔斷了躺在家里,需要我爸我媽照顧,所以他們就知道我在搗鼓些什么東西。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要把我們寫得很壞;第二句話是:不要暴露家族秘密。
第一句話我能理解,第二句話我就很不理解,什么叫家族秘密?難道我們家是億萬富翁,但是你們一直不讓我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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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灼和父母
后來我堅決不讓他們干涉我的創作,剪輯的時候,其實也沒有讓他們看,直到在上影節首映,才把他們拉過去。看到之后又哭又笑的,挺好的我覺得。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大姨媽跑過來說,“我沒有里面那么兇嘛”。她是笑著和我說的,我知道她沒有在怪我。然后她說,我大姨夫本來以為自己沒什么感覺,但是出片尾的時候,音樂響起來,他突然開始號啕大哭,其實是讓我深感安慰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應該真的是替他們做了一次情感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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