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時期,最牛的地方可能就是河東了。
當時,割據河東的勢力,往往能成功南下,入主中原,成為中原之主。
五代之中,后唐、后晉、后漢,皆是以河東為根據地,最終入主中原的。
唐末及五代之初,晉汴爭雄。雖然朱溫(汴)一度壓制李克用(晉),代唐建立后梁,但李存勖自河東南下,建立后唐,并最終滅掉了后梁,成為晉汴爭雄最后的勝利者。
其后,割據河東的石敬瑭,又聯合契丹南下,滅了后唐,建立了后晉。
后晉被契丹所滅后,又是割據河東的劉知遠趁機南下,建立后漢,成為中原之主。
后來,后周代后漢,割據河東的北漢,又大舉南下,幸虧柴榮、趙匡胤等人在高平之戰中奮力擊敗北漢(此戰打得也是險象環生),才終結了河東割據者總能取勝的歷史。
當然,即便如此,割據河東的北漢,依然是“十國”中堅持到最后的一個!
由此可見: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實在是非常強勢,甚至可以說是當時天下最具有決定性的地理單元,沒有之一!
不過,除五代十國時期外,在大多數歷史時期,河東雖然也是重地,但卻都沒有如此具有決定性。
在五代十國之前,群雄角逐,勝利者或來自關中(秦、西漢、隋、唐),或來自中原(東漢、魏晉),河東雖然重要,但是遠沒有如五代時一般那么強勢。
而在北宋之后,也再沒有以河東為根據地而成為中原之主的事情了。
那么,問題來了。
五代十國時期,為何河東如此強勢呢?
而在其他歷史時期,為何河東又再沒有如此強勢呢?
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強勢之因一:“舊力已去,新力未生”
五代十國時期,也是我國歷史上各地格局重構的歷史時期。
1、關中衰落。
五代十國之前,天下最強的根據地一般是在關中,甚至有“得關中者得天下”之說。
關中坐擁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物產豐饒,能支撐穩定的經濟與人口;四面環山、控扼函谷關等險隘,易守難攻;背靠隴西戰馬基地,能輕松組建精銳騎兵,東出便可直取中原。
彼時的河東,雖為北方邊防重鎮,卻始終受制于關中核心,只能作為配角守護北境,根本無出頭之機。
但是,到唐末五代時,關中已經衰落了。
作為上千年的政治中心,關中地區長期聚集了大量的人口,長時間進行高強度的開發,以至于到唐朝時,水土流失已經很嚴重,渭水水系災害頻發,耕地退化,糧食產量下降,經濟地位大為衰減了。甚至唐朝政府都要依賴江淮糧食供給才能維系。
而經安史之亂、黃巢起義、軍閥混戰的破壞,當時,關中地區更是殘破不堪,經濟基礎大為破壞了。
而且,隴西戰馬基地被黨項等游牧民族占據,關中失去了最重要的兵源和戰馬補給,軍事優勢蕩然無存。
所以,五代十國時期,關中地區并沒有出現強而有力的勢力。
2、中原損耗,且短板明顯。
中原地區,在當時仍然是政治中心,河東勢力入主中原后,也往往在洛陽、汴京立都。
但是,如果要以之為根據地,則難度非常大。
首先,與關中地區一樣,在安史之亂及黃巢起義期間,中原地區受到的兵災破壞極為嚴重,人口銳減、農業荒廢,經濟基礎大不如前。
同時,中原地處黃淮平原,無險可守,缺乏抗風險能力。
同樣重要的是:中原地區缺乏馬匹來源,難以建立強大的騎兵軍團。
所以,只有朱溫、郭威、柴榮這種猛人才能在中原撐得住場子,換了其他人,一般都扛不住。
3、河北地區:四分五裂,易受壓制。
河北地區當時的條件其實本是不錯的。
自大運河通涿郡后,河北地區的經濟已經非常發達了,而且,河北地區同樣比較容易獲取較好的馬匹資源,所以,當初,安祿山以此為基地,幾乎硬生生從盛唐手中奪得天下。
然而,安史之亂后,河北地區就長期處于半自治、半依附的碎片化勢力,無法形成統一核心。
同時,河北地區在地理條件上也有一些不足之處。
在割讓幽云十六州之前,雖然河北地區對北方契丹是有險可守的,但是,對于中原與河東方向卻幾乎是無險可守。
所以,他很容易受到河東、中原的壓制。
唐末時,李克用與朱溫爭雄的關鍵地區就是在河北,河北因此成了主戰場。
而無論是后梁還是后唐,又十分注意繼續在河北地區多設藩鎮以分其力,防止當地出現強大的挑戰者。
因此,河北地區雖然條件不錯,但卻長期處于四分五裂的狀態,無法完成內部整合,尚不足以問鼎中原。
4、其他地區:更無力入主中原。
至于其他地區,則更是無力入主中原了。
五代十國時期,南方的分裂程度在整個歷史上都是罕見的。
四川地區有前蜀、后蜀;兩廣地區有南漢;淮南有南唐;浙江有吳越;湖南有楚;湖北有武平;福建有南平。
要入主中原?先統一南方再說吧!實在不行,你先統一東南,形成三國時期吳國那么大的勢力再說也行!
一句話,從地緣的角度來說,當時天下的形勢是:舊力已去(關中),新力未生(河北、江南)。
這種情況下,河東的優勢當時就非常明顯了。
二、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強勢之因二:天生的亂世軍事堡壘
在北方核心格局重構的背景下,河東獨步天下的地緣格局,成為其崛起的核心基礎。
這片以太原盆地為核心的區域,坐擁“表里山河”的天然優勢,四面環山、控扼險關,既遠離中原戰亂核心區,又緊鄰中原腹地,“守能自保、攻能速進”的特質,讓其成為亂世中最穩定的“勢力孵化器”。
河東的核心是太原盆地,這里是山西境內僅有的大面積平原,耕地肥沃、水源充足,能支撐穩定的人口與糧食生產,是河東的經濟、人口核心;盆地四周被呂梁、太行、恒山、中條山四大山脈環繞,雁門關、娘子關、天井關等險關隘口把控所有進出通道,易守難攻。
這種格局讓河東成為天生的軍事堡壘:中原戰亂時,河東因山脈阻隔極少被波及,能保持內部穩定,積累兵力與糧草;當河東勢力想要南下時,可通過天井關、滏口陘等通道快速出兵,數日內便可抵達開封、洛陽,精準抓住政權更迭的權力真空期。
更重要的是,河東掌控著北方草原與中原的關鍵通道,北接契丹、西連黨項,在民族博弈中掌握雙重主動權。實力不足時,可聯契丹為外援,如石敬瑭以燕云十六州為代價,借契丹之力擊敗后唐建后晉;實力足夠時,可扼守雁門關抵御契丹,如李克用、李存勖長期與契丹交戰,以“中原北方屏障”的身份贏得民心與威望。
三、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強勢之因三:精銳騎兵基地
五代亂世奉行最殘酷的規則:“兵強馬壯者為帝”。王朝更迭無關正統,只看誰擁有能橫掃平原的強悍野戰部隊。
而平原作戰的核心是騎兵——誰掌握精銳騎兵,誰就掌握戰場主動權。
而騎兵的養成離不開優質戰馬、尚武民風、成熟訓練體系,這三者河東全部具備。
河東北接草原,雁門關一帶是中原與草原的戰馬貿易核心通道;
河東地處中原與草原交界,民風剽悍尚武,百姓常年與契丹、黨項交戰,皆習戰,是天然兵源地;從唐代開始,河東就是北方邊防重鎮,常年駐守騎兵,形成了成熟的訓練、指揮體系。
唐末李克用以沙陀騎兵為核心,打造了五代最精銳的“鴉兒軍”,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沙陀軍事集團。這一集團以太原為根基,融合沙陀族騎兵與河東漢人士兵,以血緣、義父子為紐帶,凝聚力極強的軍隊。李存勖率這支騎兵擊敗朱溫大軍、滅亡后梁,劉知遠依托這支騎兵趁契丹北撤之機入主中原,可見沙陀集團的強悍戰力——河東作為其大本營,只要根基未動,就始終擁有爭霸資本。
五代中原王朝,始終依賴河東系騎兵力量,這讓河東勢力能滲透進中原軍事核心,一旦中原內亂,便可趁機南下。
四、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強勢之因四:難以拆分。
既然河東如此強勢,那中原王朝為何不將其拆分,分成若干小藩鎮呢?就像他們拆分河北藩鎮一般,把河東也拆了?
你以為他們不想嗎?
然而,在李嗣源去世前一年,秦王李從益就上奏:河東地區必須要有一個威望卓著的名將鎮場子!
而李嗣源也無可奈何,只好讓石敬瑭去坐鎮河東了!
看來,他們不是不想要拆分河東,而是拆不了。
1、不能拆。
五代十國時期,對于中原天子來說,最大的外患不是南方的南唐、前蜀、后蜀、武平之類的勢力,而是契丹。
而河東,又是抵御契丹的最前線。
尤其是在幽云十六州被割讓之前,河東更是抵御契丹南下的唯一核心屏障。契丹需要先突破河東扼守的雁門關等地,才能放心進入河北、中原。
而且,如果把外部險關分配給不同的小藩鎮,彼此不能合作,一旦契丹集中兵力進攻,任何一處都不足以“一夫當關”,完成阻擊契丹南下的任務!
李嗣源讓石敬瑭去坐鎮河東,正是因為李從益表示:如果沒有威望素著的名將來此,難以抵御契丹!
2、拆不了。
五代君主,其實很注意在山西地區多拆分一些藩鎮出來,但其實意義不大。
與河北地區不同,山西地區的地理特征,是“單一核心+自成一體”。
山西的地理核心只有一個 —— 太原盆地(河東的經濟、人口、軍事核心),周邊所有山地、險關(雁門關、娘子關等),都是圍繞太原盆地展開的 “防御屏障”,沒有第二個能與太原抗衡的次級核心。
太原盆地面積不大,你不可能再拆分了。
所以,再怎么拆,拆的也是外圍區域,對河東的核心力量是拆不了的。
另一方面,山西四面環山(呂梁、太行等四大山脈),內部雖有山地、盆地,但山脈相連、通道互通,形成了 “自成一體” 的地理單元,沒有天然的地理界限能將其拆分成 “互不關聯” 的區域。
所以,即便你把山西再怎么拆,實際上各地依然要以太原為核心,形成一個自成一體的勢力。
因此,君主再怎么拆,除了降低抵抗外敵的軍事效率外,基本上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注定了:河東地區,注定是有一個強大的藩鎮存在,他既是抵抗契丹的屏障,也是隨時南下的危險,這在五代時期是無解之題!
其他時代,河東不能如此強勢的原因
那么,在五代十國之外的歷史時期,為何河東就沒有如此強勢了呢?
1、經濟基礎。
河東地區畢竟是“表里山河”,但是,山地多,經濟發展條件有限,在農業時代,“上限”不如中原、河北、關中等地。
五代十國時期,所謂中原之主,統治的不過是北方地區,關中殘破、河北分裂,反而是河東地區相對比較完好。
因此,受到破壞較小且容易自成一體的河東地區,經濟“下限”較高,有條件南下中原,成為中原之主。
然而,由于“上限”不足,在其他歷史時期,如果關中、中原、河北中某一個地區受到破壞不嚴重,那河東的經濟優勢就不足了。
比如:唐代以前,除漢末三國時期受到過嚴重破壞外,關中地區的經濟條件一直遠在河東之上。
而五代以后,由于遠離經濟命脈大運河,隨著中原地區經濟的恢復、河北地區結束藩鎮割據的分裂狀態,河東的經濟條件也不如他們了。
2、地方與中央的力量對比。
五代十國時期,河東強勢的另一原因是:中央與地方力量對比嚴重失衡。
五代的“中原之主”,統治區域都不過北方,而且,河北地區、關中地區的藩鎮,實際上仍然處于“半獨立狀態”,中央實際牢牢控制的地區不過只有中原一地。
所以,河東反抗中央,本質上其實仍然是“晉汴爭雄”。
然而,隨著藩鎮割據局面的結束,后周及以后的中原王朝實力已經大增。
如此,河東南下入主中原的條件,也就不具備了。
979年,宋太宗滅北漢,五代十國的歷史徹底結束了。
為了徹底解決河東強勢的問題,宋太宗下令毀了太原故城!
如此,自晚唐以來,河東頻頻對抗、替代中原政權的歷史,就此結束了。
那些金戈鐵馬、逐鹿中原的傳奇,終隨太原古城的煙火埋入塵埃,卻始終在歲月里,留著一段亂世強者的余溫與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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