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愚園路”丨李大為口述：社會活動家李伯龍其人及往事

歡迎走進“閱讀愚園路”口述史連載。在這里，愚園路靜安段的法桐濃蔭、老洋房肌理與街巷印記，皆是時光的饋贈；更因靜安寺街道的深耕與記錄，讓一代代居民的生活故事成為這條百年馬路最鮮活的底色。我們循著街道的步履，聆聽鄰里溫情、家族記憶、藝術傳承與日常堅守，描摹愚園路低調、務實、包容的街區品格。每一段講述，都是城市文脈的生動延續。讓我們一起，在故事中讀懂靜安愚園路，感受一座街區的溫度與底蘊。

“新中國成立后，李伯龍以‘源生牧場’經理的身份出席了第一屆全國政協大會并參加了開國大典。”

“我最近這幾年就一直在做這件事——挖掘李氏家族歷史。”

——愚園路457弄居民 李大為

人物簡介

李大為，72歲，李伯龍之侄。1985年從東北回滬，定居愚園路李宅至今近四十年。

【相關簡介】

李伯龍 (1906—1989)，上海嘉定南翔人。其舊居位于愚園路 457弄1號。曾為上海源生牧場經理，近現代上海戲劇界重要的進步活動家、出版人。

源生牧場與愚園路的淵源

訪:很多老居民都知道愚園路457弄是“源生牧場”，他們稱“牛奶棚”。能跟我們講講這里的故事嗎？

李:最早的源生牧場是1879年在現在的南京西路和陜西北路路口。1900年左右，工部局覺得那里養牛不衛生，加上當時開辟陜西北路，牧場就搬到了愚園路上。

剛搬來的時候愚園路這里還是農村，周圍大多是空地，愚園路原本是條小河浜。先把愚園路的地買好，建了沿街家里人住的房子。這座平房現在還在，是李宅舊居和源生牧場的一部分，見證了牧場從創辦到發展的各個階段，可能是愚園路上最早的房子。

現在457弄1號三層樓的李宅掛上了“李伯龍舊居”牌子，它是李伯龍的祖父——我的曾祖父李德甫在1930年才建的。建好后家里人就從沿街的平房搬進三層樓房去了。

訪:源生牧場搬來愚園路后，規模到底有多大？

李:上海老地圖上都標注了源生牧場是457弄整條弄堂。1997年才把原來牛棚全部拆掉。其實早在1956年公私合營期間，按照政府市區功能調整要求，就把牛搬到遠一點的地方，合并成了“第三牧場”。原來的牛棚層高比較高，就在里面加了一層，改成兩層樓，人搬進來住了。

源生牧場在愚園路的位置和范圍圖，底圖為1947年上海市行號路圖錄

照片中沿街一層為愚園路上最早建造李宅房屋，后面的三層樓為1930年建造的李宅

愚園路457弄1號李伯龍舊居，1930年建造，靜安區文物保護點

20世紀90年代“牛奶棚”拆除前拍攝的場景（圖源：《走進愚谷邨》）

愚園路457號李伯龍舊居室內，依然保留了當年建造的樓梯和地磚（共兩張圖）

李伯龍——從牧場主到革命進步人士

訪:談談您的伯父李伯龍的經歷吧。

李:李伯龍1906年出生于上海，嘉定南翔人。他是中國共產黨的親密朋友、杰出的愛國民主人士、知名的社會活動家。李伯龍雖為李氏家族長孫，手握財富，但他的資金幾乎全部投入抗日救亡事業。

李伯龍一生橫跨戲劇創作、劇團運營、出版編輯與社會運動多個領域，以其堅定的文化信念與組織才能，在上海戲劇界構筑起重要的進步文化網絡。他不僅通過戲劇藝術喚醒民眾、支援抗戰，更以隱蔽戰線上的勇氣與智慧，為上海乃至中國的現代戲劇與進步事業留下了深刻印記。

1932年上海工部局華員總會合影，李伯龍位于前排左六（李大為供圖）

投身進步劇團建設

李伯龍早年畢業于上海育才中學，畢業后在工部局財務科工作。在工部局工作時，參加了“上海工部局華員俱樂部”（簡稱“工華”）。20世紀30年代起，李伯龍積極投身進步戲劇運動。他曾與沙千里等人共同組建螞蟻劇團（后更名益友劇團），并負責同茂劇團、國華劇社等團體，組織演出《雷雨》《放下你的鞭子》等數十部具有社會意義的劇目。同茂劇團為李伯龍創辦，由共產黨江蘇省委直接領導，是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劇團。

同時期，他創辦了具有進步傾向的《青年之友周刊》和戲劇類月刊《劇場藝術》，任主編，報道抗日戲劇活動，通過文化傳播凝聚青年，間接呼應上海抗戰文化運動。同時期中國培養了一大批戲劇家、劇作家、導演和演員，如夏衍、于伶、田漢、曹禺、歐陽予倩、顧也魯、孫道臨等，這多多少少和李伯龍的戲劇活動分不開。

抗日救亡與社會貢獻

1937年，“八一三”抗戰爆發，李伯龍所在的“工華”積極響應愛國進步運動，和各方社會團體一起承辦救濟難民收容所、創辦第十九路軍傷兵醫院（后改為濟眾難民醫院）、工華難童收容所，還成立了難童教育委員會，為他們提供吃住和教育。救濟的難童還被選送參加了新四軍。

抗日戰爭期間，上海話劇界為傷兵醫院籌募經費、購買醫藥用品支援前線，為新四軍募集而開展了幾次義演。李伯龍為此出錢出力，獻計獻策。1937年7月在黃金大劇院的義演規模空前，成為話劇史上的重要事件。

上海“孤島”時期周圍戰事停止，難民醫院即行結束。“工華”同意把醫院的一部分醫療設備器材捐獻給新四軍使用。為此新四軍還派出軍部秘書長李一氓同志在法租界錦江茶室小閣樓會見了李伯龍，以表謝意。李伯龍當時聽了很為欣慰。為了讓文藝界人士有個聚會的場所，李伯龍還以公開職務（上海工部局財務處職員）為掩護，與吳湄、龔若冰等地下黨員共同經營梅龍鎮酒家，使其成為左翼進步人士和中共地下黨員秘密聚集的重要地點。當時曾有進步人士高度評價他：“莫忘記李伯龍，他是與中國共產黨肝膽相照之人。”

前排左起依次為梅龍鎮酒家常務董事李伯龍，監察人顧麗珍，戴敦華，董事兼經理吳湄。后排左起常務董事張菊生，第三人董事蔡筠，姚文賢，攝于1947年杭州。（李大為供圖）

接管家族生意，經營“源生牧場”

1941年日軍占領整個上海時，他和工部局其他華人同事集體辭職，不愿淪為“偽職員”。恰逢當年我祖父去世，李伯龍便回家接管家族牧場生意。接管家族企業后，他面對的是汪偽政府和日本人，局勢更復雜了。1944—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日本人到處抓捕進步劇團人員，許廣平、柯靈、李健吾都被捕了。李伯龍也被日本人傳訊、抄家、質問。所幸他夫人早有警惕，把一些材料和照片都處理掉了。日本人沒有撈到把柄，但還是糾纏不放。可見當時環境非常艱苦險惡，倘稍有疏忽，暴露身份，就會遭到敵人迫害。

當時牛奶生意也舉步維艱，牧場最好的時候他沒趕上。淞滬會戰后，閘北區被炸毀，大量難民涌入租界，基本生活難以維持，牛奶成為奢侈品。抗戰勝利后，美國傾銷剩余奶粉、罐頭，導致牛奶滯銷，養牛成本高企，許多牧場主不得不宰殺牛只。后來他聯合四家牧場，在泰興路與吳江路交叉口開設奶制品專賣店，試圖抱團取暖。

出席全國政協會議，參加開國大典

李伯龍從1941年開始一直是源生牧場的最高負責人，以源生牧場經理的公開身份加入華東解放區代表團，代表六省一市工商界人士出席了第一屆全國政協會議，并參加了開國大典。

訪:李伯龍是怎么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的？

李:后來他主動放棄了源生牧場的股份，也不再以牧場經營者的身份生活。1950年，李伯龍從北京回到上海，出任長江影業公司經理。長江影業公司是上海首家公私合營電影企業，李伯龍是文化局正式任命的，作為公方的代表。

他也離開了愚園路源生牧場的住處，夫婦倆搬到了淮海路華山路一棟房子，后來又搬到文藝大樓。1957年中國電影工作者代表大會上，李伯龍當選了上海影協秘書長。后來為中國電影家協會名譽理事、上海市文聯副秘書長、上海市文聯委員。1987年離休。1989年2月在上海病逝。

1949年蘇聯攝影師鏡頭下的新中國開國大典視頻中的李伯龍特寫鏡頭

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華東區代表合影。照片中前排左四陳毅，左七夏衍；后排左一許世友，左五李伯龍

李伯龍出席1957年在北京召開的中國電影工作者聯誼會成立大會。李伯龍位于全體代表合影的左邊

為家族歷史“搶救性”尋根

訪:您花了很大精力收集家族歷史資料，您是怎么做的？

李:李家現在就我一家住回了愚園路的老宅，住老房子二樓。還有些親戚，父母早年去了國外或外地，他們總跟我說“過去的事別再提了”。我跟他們說“不能不提，你不講，后代就不知道這段歷史，對老房子、對家族也不會有感情”。

我最近這幾年一直在做這件事——挖掘家族歷史。現在我每天都忙著到處收集資料，檔案館、圖書館我都跑熟了。我想把家族往事、李伯龍的經歷，把我能查證的都寫清楚。

以上內容節選自《愚園之源·靜安愚園路文化口述史》。

記者：邢蓓琳

編輯：陳攻

資料：靜安寺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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