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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臘月二十九的晚上,梁雨把最后一道紅燒肉裝進保鮮盒,蓋上蓋子,在冰箱冷凍層找了個角落塞進去。
這是她連續加班的第五天。公司年底盤點,她作為財務主管,每天對著電腦熬到晚上十點。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粉底都蓋不住,頸椎疼得她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
冰箱門上的磁貼吸著兩張票——明天上午十點,開往娘家的高鐵。
梁雨盯著那兩張票看了很久,像是要從那短短幾行字里看出些別的什么來。八年前她嫁到這個家,每年除夕都是在廚房過的。婆婆掌勺?不存在的。婆婆說自己腰不好,站久了疼。大姑子小姑子呢?她們是客人,哪有讓客人下廚的道理。
所以這八年,梁雨就是那個“不是客人”的人。
她從冰箱里拿出明天要帶的行李——給媽買的羊絨衫,給爸帶的護膝,還有一盒稻香村的點心。東西不多,她就回去待三天,初二就得回來,初四公司還要值班。
客廳里,李建國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手機刷得震天響。聽見她開冰箱的動靜,頭也沒回:“又拿什么吃的?大晚上的。”
梁雨沒吭聲,把東西放回行李箱,拉好拉鏈,推進臥室角落。
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張睡了幾年的床,忽然覺得陌生。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小雨啊,”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貫的熟稔和理所當然,“明天除夕的菜單我擬好了,發你微信上了,你瞅瞅。今年你小叔子一家三口回來,你大姑子說帶親家母也來,再加上你小姑子婆家那邊幾個,我算了一下,大概二十八個人。”
梁雨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你早點起來,先去菜市場把新鮮的買了。雞鴨魚肉我都讓人提前訂好了,你直接去拿就行。建國他爸想吃紅燒蹄髈,你記得做爛糊點。你大姑子家那兩個孩子愛吃糖醋排骨,多放點糖。哦對了,你小姑子最近減肥,弄幾個清淡的菜……”
“媽。”梁雨打斷她。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怎么了?”
梁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事,您說。”
“我說到哪了?哦對,清淡的菜……你做個白灼蝦,再來個清炒時蔬。你小叔子媳婦是南方人,喜歡吃甜的,你做個松鼠鱖魚,她上次來就念叨你做的這個好吃。二十八個人,你算算得多少菜?我看怎么也得二十個往上。涼菜熱菜湯,還有主食,餃子餡兒我讓你婆婆提前調好,你到時候包一下……”
梁雨聽著電話那頭絮絮叨叨的聲音,目光落在墻角那個行李箱上。
“行,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
李建國從沙發上探出頭:“媽說什么?”
“說明天二十八個人吃飯,讓我早點起來準備。”
李建國“哦”了一聲,又縮回去繼續刷手機。
梁雨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這個男人,她嫁給他八年,從一個什么都不會的小姑娘,熬成了能操持二十多人年夜飯的“大廚”。而他從始至終,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著吃。
二
除夕早上五點,梁雨就醒了。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頸椎疼醒的。她側躺著,脖子像被人擰著一樣,稍微動一下就針扎似的疼。她摸黑找到床頭柜上的膏藥,撕開一片貼在脖子上,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身邊的李建國睡得很沉,打著呼嚕。
梁雨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干脆起了床。
她輕手輕腳洗漱完,換了衣服,把行李箱從墻角拉出來,立在門口。然后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飯。
六點半,婆婆的電話準時打進來。
“小雨,起來沒?”
“起了。”
“那就趕緊去菜市場。賣魚的老張頭那里我打了招呼,你去了直接拿就行。賣肉的老李也是。你先去拿,拿完回來再慢慢收拾。”
梁雨“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把早飯端上桌——小米粥,煮雞蛋,拌黃瓜。然后拿起包出門。
菜市場離得不遠,走路十分鐘。臘月二十九的早晨,天還沒大亮,街上已經熱鬧起來。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年貨的,擠得滿滿當當。梁雨穿過人群,往菜市場深處走。
老張頭看見她,熱情地招呼:“喲,建國媳婦來啦!你婆婆昨天就說你要來,魚都給你留著呢!”
梁雨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塑料袋。里面三條大鯉魚,活蹦亂跳的。
老李那里也是一樣,五花肉、排骨、肘子,裝了兩大袋子。還有婆婆訂好的雞、鴨、鴿子,以及各種干貨、蔬菜,堆成了小山。
梁雨看著這一堆東西,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回搬。
一趟,兩趟,三趟。
她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來來回回,鄰居看見都夸:“建國娶了個好媳婦,能干!”
婆婆坐在客廳里,聽著鄰居的夸贊,臉上笑開了花。
東西搬完,已經八點多了。梁雨沒顧上歇,開始收拾。殺魚、剁肉、洗菜、泡發干貨。廚房里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油煙機嗡嗡地轉著。
九點半,大姑子一家到了。
“哎呀累死我了,這一路堵的!”大姑子進門就癱在沙發上,“媽,有吃的沒?餓死了。”
婆婆端出梁雨早上做的早飯:“先吃點墊墊。”
大姑子吃了兩口,皺起眉:“這粥誰熬的?這么稀?小米放得太少了。”
婆婆朝廚房努努嘴:“你弟媳婦熬的。湊合吃吧,她還得忙活中午的飯呢。”
大姑子“哦”了一聲,不再說什么。
十點,小姑子一家也到了。
“媽!新年快樂!”小姑子抱著孩子進門,身后跟著她丈夫和婆婆。
客廳里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聊天的聊天,刷手機的刷手機。
梁雨在廚房里切菜,刀起刀落,一下一下。
十點半,小叔子一家到了。
“哥!嫂子!”小叔子嗓門大,隔老遠就喊。
李建國迎出去,兄弟倆在院子里抽煙聊天。
梁雨透過廚房的窗戶看了一眼,繼續低頭切菜。
十一點,該做午飯了。
梁雨開始炒菜。灶臺上兩個鍋同時開火,她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油煙嗆得她直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發紅。
婆婆進來過一次,看了看菜,說:“這個魚別做太咸,你大姑子血壓高,少吃鹽。”
梁雨點點頭。
婆婆又看了看別的,說:“排骨多做點,孩子們愛吃。”
梁雨又點點頭。
婆婆走了。
十二點,午飯上桌。八菜一湯,擺滿了桌子。
二十多個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開吃。
“哎,這排骨做得好!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大姑子邊吃邊夸。
“這個魚也不錯,入味。”小叔子媳婦說。
“嫂子手藝越來越好了!”小姑子豎起大拇指。
梁雨端著碗坐在角落,默默扒飯。沒人問她累不累,沒人說讓她歇會兒。
吃完飯,大姑子幫忙收拾碗筷,小姑子搶著洗碗,婆婆攔住她們:“別別別,你們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干活的。小雨,你來洗。”
梁雨放下筷子,走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站在水池前,一個一個地刷碗。客廳里傳來歡聲笑語,電視里放著春晚前的特別節目。
她看了一眼手機。
十二點四十。
她的高鐵是十點二十的。
已經來不及了。
三
下午兩點,碗洗完了,廚房收拾干凈了。梁雨回到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張票,看著上面的時間。
十點二十。
開往娘家的高鐵。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大人們聊天的聲音。熱熱鬧鬧的,像每一個除夕一樣。
八年了。
每年都是這樣。
她一個人從早忙到晚,殺魚、剁肉、洗菜、炒菜、洗碗、收拾。沒有人問她累不累,沒有人幫她搭把手。在婆家人眼里,她是“自己人”,不需要客氣;在丈夫眼里,這是“女人該做的事”,天經地義。
梁雨把票重新放回口袋,拉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她已經決定了。
今晚的團圓飯,她不做。
二十八個人的菜,讓想吃的人自己做去。
她把換洗衣服裝進去,把給爸媽的禮物裝進去,把充電器、護膚品、身份證、銀行卡都裝進去。
拉上拉鏈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李建國探進頭來:“你干嘛呢?”
梁雨頭也沒抬:“收拾東西。”
“收拾什么東西?”
“明天回娘家的東西。”
李建國愣了一下,走進來:“明天?明天不是要做飯嗎?媽說了,今晚的團圓飯你來掌勺。”
梁雨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很平靜:“我不是每年都做嗎?今年不做了。”
“不做?”李建國皺起眉,“那誰做?二十多個人等著吃飯呢!”
“誰愛吃誰做。”梁雨站起身,把行李箱立好,“你姐會做,你的妹妹也會做,你媽也會做。她們誰做都行。”
李建國臉色變了:“你說什么呢?大過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鬧什么脾氣?”
梁雨沒理他,拿起包準備出門。
李建國攔住她:“你干嘛去?”
“買菜。不是要做晚飯嗎?”
李建國盯著她看了幾秒,表情緩和下來:“這就對了嘛。大過年的,別掃興。做完飯,明天我開車送你回娘家。”
梁雨沒說話,繞過他出了門。
菜市場的人少了,大部分人家已經買齊了年貨,準備回家做年夜飯。梁雨在一堆剩菜里挑挑揀揀,買了夠做二十八個菜的食材。
賣菜的大媽好奇地問:“姑娘,你家多少人啊?買這么多?”
“二十八。”梁雨說。
大媽咂舌:“了不得!那你得做多少菜啊?”
“二十多個吧。”
“那你一個人做?”大媽驚訝地看著她,“你家沒別人了?”
梁雨笑了笑,沒回答。
她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路過火車站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進站口來來往往的人群。拖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朝著家的方向。
她的家在三百公里外。
媽媽昨天還打電話問她幾點能到,說要給她包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餡餃子。
她沒敢說票是明天的,只說了句“不一定”。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著說:“沒事,啥時候到都行,媽給你留著。”
梁雨的眼眶有點熱。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東西繼續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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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午五點,梁雨開始做晚飯。
廚房里煙火氣升騰,她一個人在灶臺前忙碌,洗菜、切菜、炒菜、燉湯。油煙嗆得她直流淚,她用袖子擦一把,繼續炒。
客廳里,婆家人已經圍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電視。大姑子在炫耀她兒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小姑子在說她們單位發的年終獎,小叔子在吹他今年談成了幾個大單子。婆婆笑得合不攏嘴,不時插兩句嘴。
沒有人進廚房看一眼。
七點,菜陸續上桌。
紅燒蹄髈、糖醋排骨、松鼠鱖魚、白灼蝦、清炒時蔬、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油燜大蝦、麻辣香鍋、酸菜魚、口水雞、涼拌木耳、拍黃瓜、皮蛋豆腐、西紅柿牛腩湯、玉米排骨湯、小雞燉蘑菇、梅菜扣肉、粉蒸肉、紅燒肘子、干煸四季豆、地三鮮、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清炒小白菜。
二十八個菜,擺了滿滿兩桌。
“哇!這么多!”孩子們歡呼著沖過來。
“嫂子太厲害了!”小姑子豎起大拇指。
“來來來,快坐下,開飯開飯!”婆婆招呼著大家入座。
二十多個人熱熱鬧鬧地坐了兩桌,筷子齊刷刷地伸向盤子。
梁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李建國端著酒杯過來,沖她招手:“愣著干嘛?過來吃啊。”
梁雨搖搖頭:“你們先吃,我收拾一下廚房。”
她轉身回了廚房,關上門。
廚房里一片狼藉。鍋碗瓢盆堆成了山,灶臺上濺滿了油點,地上掉了幾片菜葉。梁雨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外面傳來陣陣歡笑聲,電視里春晚開始了,主持人喜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梁雨睜開眼睛,拿出手機。
她打開購票軟件,準備改簽明天的票。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訂單里,什么也沒有。
那兩張票,不見了。
她翻了半天,又查了購票記錄,確認自己的確買過票,但系統顯示已退票。
退票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操作人:李建國。
梁雨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她推開門,走向餐桌。
二十多個人正吃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她。
“李建國。”她站在他身后,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建國回頭,嘴里還嚼著排骨:“嗯?怎么了?”
“我的票呢?”
李建國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咽下去,擦擦嘴,站起來,拉著她走到一邊。
“小雨,”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今天這日子,你走了不合適。二十多口人等著你做飯呢,你走了誰做?”
“我問你,我的票呢?”
李建國嘆了口氣:“我退了。媽說的,初二你再走。今天走不合適,家里人都在,你走了像什么話?”
梁雨看著他,這個男人,她嫁給他八年,第一次覺得這么陌生。
“初二?”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我買的是今天的票?今天上午十點二十的!我本來現在應該在我媽家,吃我媽包的餃子!你憑什么退我的票?”
李建國皺起眉:“你小聲點!大過年的吵什么?不就多待兩天嗎?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媽那邊我回頭解釋,你別不懂事。”
“我不懂事?”梁雨的聲音終于壓不住了,“八年了,我每年除夕一個人在廚房忙活,你們一家人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什么時候說過一個不字?今年我就想回自己家過個年,我買票了,你憑什么給我退?”
客廳里安靜下來,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婆婆站起身:“怎么了這是?大過年的吵什么?”
李建國臉漲得通紅,沖梁雨低吼:“行了!別在這丟人現眼!”
梁雨看著他,又看看那些盯著她的目光——驚訝的、好奇的、看熱鬧的,還有幾個幸災樂禍的。
她忽然笑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拎出那個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
“梁雨!”李建國追過來,“你干嘛?”
“我去住賓館。”
“什么?”
梁雨拉著行李箱往外走。路過餐桌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一桌子菜。
二十八個菜,她做了整整一天。
現在它們擺在桌上,被吃得亂七八糟,殘羹冷炙。
“小雨!”婆婆追出來,“你這是干什么?有什么話好好說!”
梁雨回過頭,看著她。
這個叫了八年“媽”的女人,此刻臉上滿是焦急和不安。
但梁雨知道,她不是擔心自己,她是擔心沒人收拾這一地狼藉。
“媽,”梁雨說,“年夜飯我做了,剩下的你們自己收拾吧。”
她拉開門,走進寒夜里。
五
梁雨拖著行李箱走在街上。
除夕夜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幾輛車駛過,卷起一陣冷風。路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家酒店亮著燈。
她拿出手機,打開訂房軟件。
全市的酒店,大部分都滿房了。她翻了半天,終于找到一家還有空房的——全市最貴的五星級酒店,一晚三千八。
梁雨看著那個數字,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預訂。
三千八,差不多是她半個月的工資。
但今晚,她想對自己好一點。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前臺的小姑娘穿著喜慶的紅馬甲,熱情地跟她道“新年快樂”。梁雨辦完入住,拖著行李箱進了電梯。
房間在二十三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煙花不時在遠處綻放,璀璨奪目。
梁雨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簾,打開行李箱。
她拿出給媽媽買的羊絨衫,抱在懷里,坐在地毯上。
手機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
“小雨,到家了嗎?”媽媽的聲音里帶著期待。
梁雨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媽媽立刻緊張起來。
“沒事,”梁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正常一點,“媽,我今天沒回去,明天……明天再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不是婆家不讓走?”媽媽問。
梁雨沒說話。
“小雨啊,”媽媽嘆了口氣,“媽知道你在那邊不容易。實在不行,就回來吧。媽養得起你。”
梁雨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媽,我沒事,就是……就是有點想你了。”
“傻孩子,”媽媽的聲音也哽咽了,“媽也想你。餃子給你留著,啥時候回來都行。”
掛了電話,梁雨抱著羊絨衫哭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
是李建國打來的。
梁雨沒接。
他又打。
梁雨掛斷。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你在哪?”
“別鬧了,回來吧。”
“媽生氣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
梁雨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床上。
她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上酒店的浴袍,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歡笑聲,是有人在慶祝新年。
梁雨閉上眼睛。
這是她八年來,第一次在除夕夜,這么早躺在床上。
也是第一次,不用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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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十一點五十八分,梁雨快睡著了。
突然,門被敲響了。
她猛地坐起來,心跳加速。
“誰?”
沒有人回答。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梁雨躡手躡腳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是李建國。
他穿著那件過年才穿的新羽絨服,臉凍得通紅,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
梁雨愣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梁雨,”李建國在外面喊,“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梁雨沒動。
“梁雨,我……我給你送餃子來了。媽包的,韭菜雞蛋餡的。”
梁雨的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媽媽說的“媽給你留著”。
她沒想到,第一個給她送餃子的人,會是李建國。
門開了。
李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她,表情復雜。
“能進去嗎?”他問。
梁雨側身讓開。
李建國走進來,四處打量了一下房間,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景上。
“這酒店不錯。”他說。
梁雨沒接話。
李建國把手里的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里面是一盤餃子,還冒著熱氣。
“媽包的,”他說,“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餡。”
梁雨看著那盤餃子,眼眶又紅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問。
李建國撓撓頭:“我一家一家酒店打電話問的。打了二十多家,終于問到一家說有個叫梁雨的入住了。”
梁雨愣了一下:“二十多家?”
“嗯,”李建國低著頭,“我找了你兩個小時。”
房間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隱約傳來歡呼聲。
“梁雨,”李建國抬起頭看著她,“對不起。”
梁雨沒說話。
“我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李建國的聲音很低,“每年除夕都是你一個人做飯,我從來沒幫過忙。我媽她們也從來沒想過幫你。我一直覺得這是應該的,你是咱家媳婦,做飯是應該的……”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今天你走了以后,我媽她們開始收拾碗筷。我媽說,讓大姐小妹幫忙洗,別什么都指著你。結果大姐說腰疼,小妹說要帶孩子,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后吵起來了。我媽氣得罵人,我爸摔了杯子,孩子們嚇得直哭。好好一個團圓飯,最后鬧得不歡而散。”
梁雨聽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一桌子剩菜,忽然想起你。你每年都是這樣,做完飯,一個人收拾,一個人洗碗,一個人面對這一地狼藉。而我,從來都是吃完就走,從來沒問過你累不累。”
李建國的眼睛紅了。
“梁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梁雨看著他,這個她嫁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站在她面前。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這餃子……”李建國指了指桌上的盤子,“媽包的。她說,讓我給你送來,讓你嘗嘗。她還說,讓你初二回去,她給你做好吃的。”
梁雨看著那盤餃子,眼淚終于落下來。
“還有,”李建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是你的票。我重新買的。明天上午十點二十,跟你原來那張一樣。”
梁雨接過信封,打開,里面是一張高鐵票。
開往娘家。
上午十點二十。
她攥著那張票,泣不成聲。
李建國走過來,猶豫了一下,輕輕把她攬進懷里。
“梁雨,我保證,以后不會再這樣了。以后過年,你想回娘家就回,想做多少飯就做多少,不想做就我來做。我學。我跟媽學,跟大姐學,跟網上學。我保證,以后你不再是咱家的免費保姆。”
梁雨靠在他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窗外,午夜的鐘聲敲響了。
新的一年來臨了。
煙花在夜空綻放,璀璨奪目。
七
第二天上午九點,梁雨拖著行李箱走出酒店。
李建國在門口等著她,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
“路上吃,”他把袋子遞給她,“媽早上包的,還是韭菜雞蛋餡。”
梁雨接過袋子,看著他。
他眼下的青黑很重,一看就是沒睡好。
“你回去吧,”梁雨說,“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李建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送你到車站。”
兩個人走在除夕過后的街道上。
大年初一的早晨,街上人很少,偶爾有幾個遛彎的老人,穿著新衣服,笑呵呵地互道“新年好”。
梁雨看著這一切,覺得陌生又熟悉。
八年了,她第一次在大年初一的早晨,不是在家里收拾剩菜,而是在去火車站的路上。
“梁雨,”李建國忽然開口,“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說,“我想好了,明年除夕,咱們換個過法。”
梁雨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想著,明年咱們提前半個月跟家里人說,除夕不在家過了,咱們出去旅游。或者回你家,跟你爸媽一起過年。一年一輪,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誰也別虧著。”
梁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媽能同意?”她問。
李建國苦笑了一下:“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已經想好了,以后咱家的事,咱倆商量著來。我媽那邊,我去說。她不同意我就跟她講道理。實在講不通,那就吵一架。反正不能再讓你受委屈了。”
梁雨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嫁給他八年,她第一次覺得,他像個丈夫了。
“那今年呢?”她問。
李建國想了想:“今年你先回你家過年。初二回來,咱們自己過。你想吃什么,我做。不好吃你別嫌棄,我慢慢學。”
梁雨笑了。
這是她八年來,第一次在過年的時候,真心實意地笑。
火車站到了。
進站口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朝著家的方向。
李建國幫她把行李箱拎到安檢口,站在那里,看著她。
“到了給我打電話。”他說。
梁雨點點頭。
“跟你爸媽帶個好。”
她又點點頭。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梁雨,對不起。還有,謝謝。”
梁雨看著他,忽然走上前,抱了他一下。
李建國愣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初二回來,”梁雨在他耳邊說,“到時候,你給我做頓飯。”
李建國使勁點頭:“做!肯定做!”
梁雨松開他,拖著行李箱進了安檢口。
排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李建國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
火車啟動了。
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城市的高樓漸漸變成田野和村莊。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
梁雨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上車了。中午到家。餃子給我留著。”
媽媽秒回:
“好!媽等你!”
梁雨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她又打開另一個對話框,給李建國發了一條:
“我上車了。”
李建國幾乎是同時回復:
“好。路上小心。我等你回來。”
梁雨看著這條消息,忽然想起昨晚他在酒店門口說的那些話。
“以后過年,你想回娘家就回,想做多少飯就做多少,不想做就我來做。”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但至少現在,她想相信他一次。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
遠處,一個村莊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媽媽在那里等她。
梁雨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
八
大年初二下午,梁雨回到了自己家。
李建國在車站接她,接過行李箱,問她:“累不累?”
梁雨搖搖頭:“不累。在家待著,能累什么?”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李建國跟她說了這兩天的“戰況”——大姑子小姑子因為洗碗的事,吵了一架,到現在還沒和好;婆婆氣得血壓升高,在家躺了一天;小叔子一家初三就要走,說是單位有事。
“好好一個年,過成這樣。”李建國嘆了口氣。
梁雨沒說話。
回到家,家里靜悄悄的。
婆婆在沙發上躺著,看見她回來,臉色有點復雜,但沒說什么。
梁雨去廚房倒水喝,發現灶臺上干干凈凈,剩菜都處理了,碗也洗了。
李建國跟進來,小聲說:“我洗的。”
梁雨看了他一眼。
他撓撓頭:“不太會洗,打碎了一個盤子。媽罵了我一頓。”
梁雨忍不住笑了。
“對了,”李建國說,“今晚我做飯。你想吃什么?”
梁雨想了想:“隨便。你做啥我吃啥。”
李建國擼起袖子,信心滿滿地打開冰箱。
半個小時后,梁雨看著灶臺上的“戰況”,有點懷疑人生。
鍋糊了,菜炒老了,鹽放多了,湯咸了。
李建國滿頭大汗,手忙腳亂。
梁雨站在旁邊,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可愛。
“我來吧。”她說。
李建國連忙搖頭:“不行不行,說好了我做。”
“你做的東西能吃嗎?”
李建國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好像……不能。”
梁雨從他手里接過鍋鏟,把他推到一邊。
“看著,我教你。”
她開始炒菜,一邊炒一邊講解。
李建國站在旁邊,認真地看,認真地學。
客廳里,婆婆悄悄走過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了。
晚飯上桌,三菜一湯。
李建國嘗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梁雨白了他一眼:“廢話,我做的。”
李建國嘿嘿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這幾天辛苦了。”
梁雨低下頭,默默吃飯。
窗外,鞭炮聲又響起來。
是大年初二,迎財神的日子。
梁雨看著窗外綻放的煙花,想起除夕那晚,一個人在酒店房間里哭。
不過三天,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
“梁雨,”李建國忽然開口,“明年過年,你想去哪過?”
梁雨想了想:“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李建國點點頭:“好。到時候咱們商量。”
梁雨看著他,這個男人,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但至少現在,她想給這個家,一個機會。
吃完飯,李建國搶著洗碗。
梁雨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嘩嘩水聲,和偶爾打碎碗的脆響。
她靠在沙發上,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
新的一年,開始了。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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