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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太皇河兩岸,麥浪翻滾如金。劉村殘破的土墻根下,劉老栓蹲在自家塌了半邊的屋檐下,磨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不遠處,他的大兒子劉大柱悶頭收拾著籮筐,小女兒劉丫丫靠在門框上,眼巴巴望著圩墻外那片金黃的麥田。
“爹,咱真要去給那些官田割麥?”劉大柱憋了半天,終于開口問道。
劉老栓停下磨刀的動作,嘆了口氣:“不去能咋?咱家那十畝地的麥子都快焦殼了,再不收,下半年全家都得餓肚子!”
“可要先白干三天!還得交三成糧!”劉大柱聲音提高了些,“那劉懷水算個什么東西,以前在村里就是個溜須拍馬的,現在倒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
“小聲點!”劉老栓緊張地看了看門外,“那狗東西現在有靠山,你沒見陳老五他們幾個的下場?”
提到陳老五,劉大柱不吭聲了。那是幾天前的事,義軍占領劉村后,劉敢子命令村里出人去太皇河邊修葺繳獲的船只。劉懷水得了令,屁顛屁顛地在村里吆喝,可陳老五帶著幾個年輕壯丁就是不買賬。陳老五原話是:“老子種地繳租給地主,那是沒法子。現在地主跑了,還要白給賊兵干活?不去!”
劉懷水當時臉就沉了,卻也沒當場發作,只是陰惻惻地笑:“行,你們有種!”
誰都沒想到,第二天晌午,劉懷水竟然領著一隊十來個義軍士兵,直接沖進陳老五家院子。那十幾個兵丁穿著雜亂的衣裳,有的還披著從地主家搶來的綢緞外衫,可手里的刀槍卻是明晃晃的真家伙。陳老五還想爭辯,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士一腳踹翻在地,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另外幾個跟著他鬧事的壯丁家,也都遭了同樣待遇。
那天下午,陳老五等六人被捆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劉懷水站在一塊石頭上,叉著腰宣布:“這幾個刁民,抗拒軍令,按律當斬!但念在初犯,每人二十軍棍,以儆效尤!”
義軍士兵掄起軍棍,打得那叫一個狠。陳老五四十多歲的人,硬是沒喊一聲疼,只是死死盯著劉懷水,眼神里的恨意能殺人。其他幾個年輕的后生,被打得皮開肉綻,慘叫連連。全村男女老幼都被趕到村口圍觀,沒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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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劉懷水在村里的地位就不同了。他不再是那個誰都能使喚兩句的破落戶,而是能調動義軍兵丁的劉管事。他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一件綢褂子,整日在村里轉悠,身后跟著三五個跟班,都是村里從前游手好閑的二流子。
“麥收的事,劉管事說了算!”這是劉懷水最近常掛在嘴邊的話。
劉老栓磨好了鐮刀,直起酸痛的腰桿:“準備準備吧,明天一早得去村東頭那片公田。”劉大柱不情愿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父子倆對視一眼,劉老栓示意兒子出去看看。劉大柱剛走到院門口,就見一群人簇擁著往村中心方向去,隱約聽到有人說:“劉懷水挨打了!”“義軍打的!”“就在大營門口!”劉大柱心頭一跳,連忙跟了上去。
村中心那棵老槐樹下已經圍了不少人。只見劉懷水趴在一塊門板上,由兩個跟班抬著,正哎喲哎喲地叫喚。他背上的衣服都破了,隱隱滲出血跡,臉上也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只剩下一片慘白。
“咋回事?”有人小聲問。
“聽說是在義軍大營門口,被軍師趙大堂下令打的板子!”一個消息靈通的老漢低聲道,“整整十軍棍,打得比上次陳老五他們還狠!”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嗡嗡聲,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快意。
劉懷水的跟班們想把門板抬進劉懷水家院子,卻見劉懷水掙扎著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喊:“去請郎中……疼死我了!”
他家的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他那尖嘴猴腮的相好探出頭,一見這陣仗,立刻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天爺啊!這是造的什么孽啊!懷水可是替軍爺們辦事的啊!怎么還被打成這樣啊!”
劉大柱在人群里看著,心里說不出的復雜。他恨劉懷水狐假虎威,可看到劉懷水這副慘狀,又覺得有些不忍。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后有人輕聲說:“該!這就是報應!”
他回頭一看,是陳老五的堂弟陳老六。陳老六眼睛紅紅的,咬牙切齒:“讓他帶兵打自己村的人!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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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柱沒接話,轉身回了家,把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訴了父親。
劉老栓聽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這世道,看不明白啊!”
同一時間,義軍營地中軍帳內。劉敢子皺著眉頭看著趙大堂:“軍師,這劉懷水好歹是替咱們辦事的,你怎么說打就打?還打得這么狠?”
趙大堂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不急不緩地說:“校尉,我打他,正是為了咱們好!”
“啥意思?”劉敢子不解。
“校尉想想,昨天劉懷水來大營,說是村里有人鬧事,要借一隊兵去震懾。當時你在操練新兵,他大搖大擺就把兵帶走了!”
趙大堂放下碗,目光變得銳利,“可事后我一想,不對啊。他劉懷水是什么人?一個剛投靠咱們的墻頭草,竟然能隨意調動咱們的兵?今天他說有人鬧事,兄弟們不明就里跟他去了。明天他說有人密謀造反,兄弟們是不是也得跟他去?長此以往,咱們的兵到底聽誰的?”
劉敢子一愣,粗糙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趙大堂繼續道:“再者說,咱們是義軍。歷史上但凡能成事的義軍,都得向著窮人。劉懷水帶咱們的兵去打農戶,打的還是跟他有私怨的農戶,這事傳出去,百姓們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咱們和劉懷水是一伙的,是幫著地主老財欺負窮人的!那咱們和官兵、和那些圩子里的大戶有什么區別?”
劉敢子一拍大腿:“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這層!”
“所以今天我當眾打了他!”趙大堂說,“一來是讓兄弟們知道,軍令不是兒戲,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調動軍隊。二來是做給劉村陳村的百姓看,讓他們知道,咱們義軍是講道理的,不會縱容手下欺壓百姓!”
劉敢子恍然大悟,卻又皺起眉頭:“可這么一來,劉懷水怕是沒臉在村里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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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種人無關緊要!”趙大堂淡淡道,“但軍中的規矩和民心,丟了就難找回來了!”
劉敢子點點頭,又問:“那接下來麥收的事怎么辦?劉懷水這樣,怕是使喚不動人了!”
趙大堂笑了笑:“我正要和校尉說這事。麥收不能耽誤,但咱們可以換個法子。”
“什么法子?”
“給工錢!”
劉敢子眼睛一瞪:“工錢?咱們哪來的錢?”
趙大堂走到案前,拿起一張粗紙:“寫欠條!”
“欠條?”
“對!”趙大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可以承諾,凡是為義軍干活的人,都記賬。等咱們打下了丘村、王村、李村這些大圩子,搶了里頭的金銀糧食,就兌現實實在在的工錢!白紙黑字,按手印,咱們義軍蓋印為憑!”
劉敢子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妙!妙啊軍師!這樣既不用現在掏錢,又能讓人干活!等咱們真打下那幾個硬骨頭,里頭的東西足夠付工錢了!要是打不下!咳,到時候再說!”
趙大堂也笑了:“正是這個理。而且這么一來,百姓們會覺得咱們仁義,比那些只知征糧派役的官兵和地主強多了。愿意來干活的人必定不少。”
“好!就這么辦!”劉敢子一錘定音。
劉懷水在家躺了三天。這三天里,他經歷了從云端跌入泥潭的全過程。第一天還有幾個跟班來探望,帶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幾個雞蛋。第二天就只剩下他相好的在床邊唉聲嘆氣。
到了第三天,連他相好的都開始埋怨:“早就跟你說別太張揚,那些賊……那些軍爺是什么善茬?現在好了,被人當眾打了板子,以后在村里怎么抬頭?”
劉懷水趴在硬板床上,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替義軍辦事,怎么就落得這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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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勉強能下床了,扶著墻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氣。剛打開院門,就看見隔壁劉寡婦端著木盆出來倒水。往常劉寡婦見了他,總要賠著笑臉喊一聲劉管事,可今天,劉寡婦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話也沒說,扭頭就回了屋,還把門關得砰一聲響。
劉懷水臉上火辣辣的,比挨板子時還難受。他咬著牙,決定去一趟義軍大營。他得問問趙軍師,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受這樣的羞辱。
一瘸一拐走到村口,往日那幾個圍著他轉的跟班一個都不見蹤影。倒是碰見了陳老五,對方正扛著鋤頭往田里走。兩人打了個照面,陳老五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劉懷水一番,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喲,劉管事,能下床了?恢復得挺快啊!”
那語氣里的譏諷,傻子都聽得出來。劉懷水想發作,可看看陳老五手里的鋤頭,又想起自己現在孤身一人,只好忍了,低頭加快腳步。
走到太皇河邊義軍營地時,已是晌午。營地用木柵欄圍著,門口有兩個持矛的士兵把守。劉懷水認得其中一個是上次跟他去抓陳老五的,連忙堆起笑臉:“王兄弟,是我,劉懷水。我想求見趙軍師!”
那士兵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軍師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軍營!”
“我有要事稟報!是關于村里麥收的!”劉懷水急忙道。
“麥收的事軍師已有安排,不勞你費心了!”另一個士兵冷冷地說。
劉懷水愣住了:“什么安排?我怎么不知道?”
“軍師需要向你交代?”姓王的士兵嗤笑一聲,“劉懷水,你以為你還是劉管事?回去吧,別在這兒礙事!”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劉懷水頭頂澆到腳底。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可看到兩個士兵不耐煩的眼神,終究沒敢再開口。
回村的路上,劉懷水走得比來時更慢。日頭毒辣辣地曬著,他卻覺得渾身發冷。路過村東頭那片公田時,他看見田里竟然已經有不少人在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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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懷水?站這兒干啥呢?”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劉懷水回頭,看見是村里以前和他一起混日子的劉二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問:“二牛,這……這是怎么回事?”
劉二狗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懷水哥,你還不知道?趙軍師說了,以前那些強迫干活的做法不對,義軍是窮人的隊伍,不能欺負窮人!”
“那……那我!”劉懷水不知道該說什么。
劉二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懷水哥,聽我一句勸,這幾天別往軍營去了。我聽說,趙軍師在營里說了,你上次擅自調動兵馬,是犯了軍中的大忌。沒砍頭已經是開恩了!”劉懷水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接下來的幾天,劉懷水徹底體會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往日那些見了他點頭哈腰的村民,現在要么裝作沒看見,要么就在背后指指點點。
他去村口井邊打水,原本聚在那里閑聊的婦女們立刻散開,等他打完水走遠了,才又聚攏,隱約能聽到“活該”“報應”之類的字眼。
就連他那幾個跟班,現在也各謀出路去了,有的報名去修船,有的去幫義軍照料馬匹,沒人再來找他這個劉管事了。
劉懷水加快腳步,幾乎是逃回了家。關上門,他一屁股坐在冷炕上,望著空空蕩蕩的屋子發呆,那個相好的也跑了!
院子里那件皺巴巴的綢褂還晾在繩子上,在午后的陽光里晃啊晃,像一個醒目的諷刺。
劉懷水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最早投靠義軍的,明明是最賣力替義軍辦事的,為什么落得這樣的下場?
夕陽西下時,劉懷水終于動了動僵硬的身子。他走到灶臺邊,想生火做點吃的,卻發現缸里只剩下一把雜糧。往常這個時候,總有人會孝敬點東西來,幾個雞蛋、一把青菜、甚至半塊臘肉。可現在,缸就是缸,除了那把雜糧,空空如也。
劉懷水蹲在灶臺前,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劉懷水,在劉村,已經什么都不是了,比從前還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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