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藏地情書》改編自2008年出版的非虛構暢銷書《藏地白皮書》,原著被無數文藝青年奉為“愛情寶典”,講述了江西女生傅真和香港男生毛銘基2003年西藏旅行途中,從偶遇到漸生情愫、雙向奔赴,最終克服種種困難結成伴侶的真實經歷。
想要理解這對戀人何以成為“傳奇”受到追捧,就要回到二十多年前世紀之初的文化語境。
帶有理想主義光環的愛情,是彼時青年人追求自由、擁抱世界的表征之一。投身愛情尋找靈魂伴侶,和心愛的人不顧一切沖破現實阻礙,既是青年一代主動擁抱的“成人禮”,也蘊含著一種經濟上行期積極昂揚的生命熱情。
傅真和毛銘基感情經歷的可貴,首先在于兩人始終正視自己的內心情感,不因偶然相識而遲疑,不因前景差異而放棄。換句話說,靈魂契合在這對情侶的世界中占有至高位置,兩人為了彼此認同的愛情,都真真切切付出了諸多努力;
其次在于這份努力不僅被對方認可,而且現實結局圓滿,在一旦擦肩而過必將抱憾終生的戲碼即將上演之際,他們珍視相遇,有驚無險地走向了彼此;戀愛故事之外,婚后二十余年兩人感情如故,既給予對方充分的個人精神空間,又志同道合攜手進退,將一份看似源于沖動的感情延續長久,并賦予其愛情婚姻情感之上關于人生價值更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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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情書》海報
據媒體報道,這部影片早在2014年就確定改編意向,幾經波折,最終由“藏地新浪潮”領軍人物萬瑪才旦監制并編劇,萬瑪才旦之子久美成列執導,于2026年情人節檔上映。
很難僅從影片強差人意的票房去斷定二十多年前令人心動的愛情故事,已經無法打動當下的年輕觀眾。從《藏地白皮書》到《藏地情書》,影片改編策略的選擇,或許隱藏著關于這個時代的情感密碼。
影片敘述時間由故事發生的2003年改為2023年,《藏地情書》中的傅真不再對周遭世界敏感而熱情。她清冷、疏淡,眼神里時常流露出淡淡的厭世感,對毛銘基的人生幾乎沒有任何好奇。兩人之間原本動人的情感交流——那些青澀朦朧的試探,害怕失落的小心翼翼,得到回應時的欣喜雀躍——都變成了被動的觀望與慵懶的等待。原本應是陌生人之間相互吸引的新鮮感,被置換為都市人普遍攜帶的疏離與隔膜,仿佛兩顆心還未靠近,就已經疲憊。
更具征候性的是,傅真的西藏之行也由當年率性而為的決定,變成了一場感情受挫后的療愈之旅。失戀的她來到西藏,與其說是尋找愛情,不如說是逃離傷痛。
不止傅真,與她同行的驢友們,奔赴西藏也都緣于某種需要被治愈的心結:毛銘基是為了完成離世發小看珠峰的遺愿,健哥為了緬懷登頂珠峰遇難的未婚妻,子琪不甘歲月流逝,想要借助四十歲前攀登珠峰的壯舉與自我和解。
一群帶著傷疤的人,將西藏視為療傷的圣地。而當一次單純的旅行被賦予太多人生意義的時候,再美的風景也變成了某種景觀。他們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所有的自然奇觀都成了內心苦情的背景板,等待被投射、被消費、被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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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真、毛銘基(右一、右二)在青年旅社
上世紀90年代以來,西藏長期被小資文化建構為“人世間最后一塊凈土”,是現代人逃離焦慮、凈化心靈的精神出口。
從馬原、扎西達娃的先鋒文學,到何訓田《阿姐鼓》的空靈歌聲,再到大量背包客的進藏游記,西藏逐漸成為一個被符號化的存在,純凈、神圣、遙遠,是現代人逃離都市喧囂的理想歸宿。
在此認知框架內的許多文藝作品,都在景觀意義上重復著人們對于西藏的想象,而并未真正深入西藏文化的肌理。直到以萬瑪才旦為代表的“藏地電影新浪潮”異軍突起,人們才得以在以現代文明為標準的先進/落后二元框架,以及小資文化的浪漫濾鏡之外,從“內部”去重新審視西藏文化。
《藏地情書》的特殊之處,正在于它試圖在兩種視角之間尋找平衡。影片借用公路類型片結構,借助傅真一行人的西藏之旅,在表現二人情感升溫的同時,串聯起同行驢友、青旅老板、藏族向導、寺院小畫師、參加婚禮的村民等一干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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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情書》預告片截圖
影片雖然在相當程度上遵循了小資文化的流行邏輯,鏡頭中的雪山湖泊、藍天白云、經幡寺院等地域景觀被賦予“療愈、純凈”的濾鏡,但編導的藏族身份,使得影片多了一重對于景觀建構的反思,和對西藏文化的深入呈現。
一方面,自然而然融入的煨桑祈福、鍋莊舞、祝酒歌等藏族民俗,不再是浮光掠影的民俗奇觀,而為整個故事增添了更加充沛的生活實感;
另一方面,那個為了突如其來的愛情不顧勸阻逃離唐卡畫院的青年畫師的故事,連同鄉村婚禮上大地般質樸的新婚夫婦,都作為對照,為一段略顯懸浮的都市感情,增添了雋永厚重的情感注腳。傅真與銘基在他們身上,看到的不是浪漫傳奇,而是自己也曾擁有或依然相信的純粹。
影片中最能表達兩人情感升溫的段落,體現在傅真幾次高原反應,銘基想盡辦法奮力救助。這些時刻里的愛情,褪去了言語的曖昧,回歸到了最樸素的相互守護。然而,正如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對當下“倦怠社會”的觀察,遵從績優主義邏輯的當代人,更關注自我的成長與獲取,愛情也漸漸變成一件需要雙方考慮付出與收益比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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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真、毛銘基的第一次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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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情書》中男女主由屈楚蕭、邱天飾演
《藏地情書》之所以讓人感到心動不足,扮演男女主角的演員固然有靈氣、有個性,但缺乏CP感只是表象。
更深層的原因在于,身處“低欲望”疊加“內卷”的時代,奮不顧身的愛情已然成為奢侈品。人們并非不渴望愛情,只是需要一個更加“堅定”的愛的理由,而一旦附加太多的現實考量,愛情又勢必會削弱其精神能量。
這一當代人的愛情兩難處境,歸根結底在于,我們都在尋找一個可以對抗現實焦慮的精神出口,卻又難以真正放下自我、走向他人。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還有一個貫穿始終頗為重要的隱性敘述元素,即離開家園尋找新棲息地的流浪象群。西藏旅行途中,傅真始終關心這一社會新聞,離開拉薩的下一站便是去云南尋找象群。而她與銘基的最終定情,更是在象群的見證下——那一刻,兩人終于走出自我的壁壘,完全向彼此敞開。
尋找家園的象群,未必不是尋找精神歸屬的人類的象征。象群需要新的棲息地,如同倦怠的現代人需要新的情感可能。影片結尾,現實生活中傅真與銘基的生活照緩緩浮現,再次提醒人們真愛固然難得,但或許依然值得尋找并相信。
《藏地情書》未必完美,它攜帶著小資文化的濾鏡,也承載著藏地電影新浪潮的印跡,它的意義或許在于,借用二十年前的愛情遺產,在人們普遍不相信愛情,甚至愛情被污名化的時代,在所有人都忙著自我療愈的時代,延續對于愛情這一人類古老命題的終極追問——什么是愛情? 我們是否還能夠真正地看見他人?是否會奔赴一場不計后果的愛情?
(作者劉春系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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