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走親戚，年輕人“反向教育”長輩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創

作者 | 金玙璠 陳丹 王璐 雷晶 王漢星 李夢冉

編輯 | 王漢星

春節已到，又到了忙著走親戚的時候。

對于小孩子來說，走親戚是快樂的。梁實秋筆下，過年走親戚就是“梳小辮兒，換新衣裳……挨門磕頭拜年的‘磕頭蟲兒’”。盡管辛苦，但也能收到不少壓歲錢。

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年味兒比記憶中淡了，走親戚也成為一些年輕人避之不及的“大型審訊現場”。親戚的關心無形中變成壓力，年齡上的代際差異讓互相理解變得越來越困難。

對于一部分95后、00后來說，過年走親戚演變成了一場“墨菲定律”驗證：你所有擔心被問到的問題，都一定會從親戚的口中冒出來。

面對親戚的盤問，有人提前準備好“標準答案”應對自如；有人據理力爭，反向教育親戚；有人隨機應變，佛系“糊弄”；有人化被動為主動，不等親戚開口先聲奪人；還有人選擇花式逃避。

對于這屆年輕人來說，“走親戚”正從一項傳統義務，變成一門需要智慧的必修課，解法雖五花八門，背后的內核卻是一致的——親情的維系固然珍貴，但讓自己開心更重要。

從逃避到理解，我和“走親戚”和解了

李曉雯 | 29歲 山東曲阜 互聯網產品經理

我老家在山東曲阜，孔子的故鄉。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們那邊對禮節特別講究，走親戚更是重中之重。從大年初二到初六，必須按照輩分和遠近走完所有親戚。去誰家、什么時候去、是拎三樣、六樣還是九樣禮，都有不成文的規矩。

走親戚時，作為同輩中唯一還沒戀愛結婚的，我自然是大家關注的焦點。親戚們總會用“成家立業”、“開枝散葉”這些標準來衡量我，拷問無外乎這么幾點：工資多少、什么時候結婚、你哥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也該抓緊。

前幾年為了逃避走親戚，我嘗試過一些方法。有一年，我謊稱公司春節要加班，結果被我媽一個電話打到領導那里被戳穿了；還有一年，我被親戚問到男朋友問題時直接回懟，結果氣氛很尷尬，父母臉色特別難看。后來，我表示拒絕走親戚，我媽說我在外面待久了連基本的禮數都不懂了。

我逐漸意識到，逃避或硬剛非但解決不了問題，還會傷害父母的感情。我開始摸索一套屬于自己的應對方法。

首先，我提前和父母商量好，如果有人問戀愛結婚的事，就讓他們幫忙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不催。親戚看父母愿意幫我打掩護，可能也不好多問了。

其次，我為高頻問題準備了標準答案。問工資，就說還行夠花了；問買房，就說還在看，先攢錢；問結婚，就說緣分到了自然就結了。主打語氣真誠，但說了跟沒說一樣。

更有效的是轉移話題。親戚問完我，我立刻把話題拋回去，問表哥家孩子學習怎么樣，或者夸舅媽氣色好。大部分人都樂意分享自己的生活，話題自然就轉移了。有時候，我也會把小侄子拉過來逗逗他，大家注意力立刻被孩子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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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招是讓自己忙起來。主動幫忙擺碗筷、泡茶、洗水果，忙起來就不容易被盯上。長輩對你的印象會好很多，自然不會揪著問題不放。

隨著年齡增長，我覺得自己對走親戚沒那么排斥了。我認為的親戚關系是彼此尊重，互不干涉，但在他們的認知里，問這些問題就是關心你，不問反而顯得生分，可他們又不了解大城市的生活壓力，不懂我們這代人的焦慮，這更多是代際差異，而不是惡意。

從逃避到盡量理解，我和“走親戚”這件事，也算是和解了。當然，理解不代表要全盤接受，遇到真正不想回答的問題，我還是會語氣溫和但態度堅定地明確邊界。

不回家過年、不走親戚，是為了不再消耗自己

公孫萍｜ 29歲 河南某縣城 醫療器械公司市場經理

這是我第二個沒有回家的春節。明年，大概率也會留在北京。不回家過年，自然就不需要走親戚。

我在河南農村長大，大學考到北京。畢業后，我先在北京的一家三甲醫院當護士，后來，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我選擇離職，給自己放了半年假后，去了一家醫療器械公司上班。

不回家的原因很簡單：我不想再消耗自己了。

在農村，親戚之間住得很近。大年初一，親戚們會陸續來我家拜年，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再挨家挨戶地去姥姥家、姑姑家、阿姨家。小時候，我對春節還有期待，但到了初中，已經開始厭煩。

在我們家，親戚來拜年都要在我家吃飯。平日里，父母會抱怨某些親戚，可一到春節，又不得不開始“表演”——表演和睦、表演親密、表演一家人其樂融融。

等我工作之后，走親戚變成了更直接的折磨。

“一個月工資多少？”“找對象了嗎？” “準備什么時候結婚？”這些問題沒有邊界，他們卻問得理直氣壯。我只能打哈哈，或者低頭看手機。在我們家春節的客廳里，大人們在“表演”親情，年輕人低頭刷手機，假裝自己不在場。

我并不覺得走親戚真的能增進感情。更多時候，它只是某種形式主義的延續。

但真正讓我逃避回家過年的，并不是這些尷尬的盤問，而是和父母之間的沖突。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姐姐主意大，爸媽拗不過她，弟弟調皮，讓父母操碎了心。我從小被說是最懂事、最乖的那個。只是沒想到，越長大，我越逆反。心理學上說，這叫補償性叛逆。

矛盾真正爆發，是在我Gap的那一年。

三甲醫院的工作強度很大，夜班頻繁，節奏緊張。我清楚地感覺到，這份工作正在消耗我的身體和精神。我開始失眠、焦慮，對生活失去熱情。我決定離職。

父母堅決反對，甚至動員親戚輪番勸我。在他們眼里，三甲醫院意味著穩定、高薪、體面，是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有面子”的工作。他們看到的是光環，卻看不到我在高強度壓力下的身心俱疲，接近崩潰。

有一句話至今讓我心寒：“我們家三個孩子，只有你一個能賺錢，你竟然還要離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他們的邏輯里，我首先是“家庭資源”，其次才是一個獨立的人。

我發現，繼續待在那個環境里，我只會不斷被拉扯、被消耗。所以，我選擇用距離和時間來緩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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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p的那一年，是我第一次沒有回家過年。我和朋友去旅行、旅居。我開始重新感受自己的節奏，重新認識自己。那種被一點點治愈的感覺，比任何團圓都真實。

我想先學著接納自己、愛自己。等到我真正和自己和解的那一天，也許我和父母之間，也會出現另一種解法。

至少現在，我選擇不再用回家過年，來證明什么。我只是想，先把自己過好。

搶先關心親戚，讓他們顧不上問我

米米 | 29歲 河北某縣城 教育公司運營

我在北京一家教育公司做運營，老家在河北的一個小縣城，父母那輩兄弟姐妹多，親戚關系盤復雜，多到有些稱呼我都記不清。每年過年，大家族總要搞一次大聚會，三代人湊齊，拍一張盛大的合影，吃飯至少也得坐滿三大桌。

老家的規矩不算復雜，無非是“初一不出門，初二拜丈人，初三初四走親戚”。進門拜年，說吉祥話，禮物成雙，這些流程我都熟。

但對于要不要走親戚，我一直很矛盾。一方面，我明白這是維系親情的重要形式，那些看著我長大的面孔，偶爾也會讓我懷念。

可另一方面，由于平輩聯系甚少，坐在一起共同話題很少，我更害怕飯桌上長輩們那些“經典問題”像定時炸彈一樣接連炸開，我媽勸我說：“一年就這一天，忍忍就過去了。”可這一天要應付的“關心”，密度實在太高了。

因此從去年開始，我決定化被動為主動。首先，我和父母“約法三章”，在親戚面前不要主動提起我的個人問題，不要拿我和別家孩子比較；如果有親戚問起，他們先盡量不接話。這點他們同意了。

更重要的是，我為自己準備了一套“主動防御”策略，搶先關心對方或者談論一個熟悉的第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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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眼神和親戚突然對視上時，趕在他開口前，我就主動問，“您家孩子最近工作忙不忙？”“您做的這道菜真好吃，具體是怎么做的？”“聽說XXX最近變化很大”。我發現，當他們開始談論自己的生活時，往往就顧不上仔細盤問我了。這比收集任何“應對攻略”都管用。

我認同親戚關系很重要，但親疏遠近不是過年這兩箱禮物、一頓飯能決定的，更不能讓小輩覺得不舒服。走親戚的意義是親情的自然流動，不是一項形式主義的任務，需要隨著時代改變形式，我理想的走親戚，是因為彼此想念而相聚，而不是因為“老一輩傳統”被迫聚在一起。

如果未來我成了長輩，我希望晚輩是真心想見我而來，而不是出于義務。我更不會用一連串的問題讓他們不安，而會好好傾聽他們的想法。

明年我還會回家過年，但可能會適當縮短走親戚的時間，比如盡量不留在那吃午飯，或者嘗試接父母來北京過年。我也會繼續沿用我的策略：微笑、轉移話題、提前準備幾個安全問題主動出擊。

拒絕被說教，我反向教育了親戚

朝朝 | 95后 陜西 海外在讀博士

今年春節，我又沒走親戚。這次是因為我要做民俗調研，得去村里看蒸饃、記年俗。除去這個特殊原因，其實我已經好幾年沒走過親戚了。

我家在陜西，沒有南方那種濃厚的宗族觀念，對走親戚沒太多硬性講究，再加上我爸媽本身也比較開明，如果我不想去，他們不會強迫我。

小時候我也被迫“營業”過。那時候過年是真的沒處吃飯，外賣不發達、小店大多關門，除了跟著父母蹭飯，確實沒別的選擇。但現在不一樣了，父母慢慢明白了我是獨立的個體，接受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和節奏，彼此尊重邊界。他們走他們的，我躺我的，互不干涉。

當然，也有過“不得不去”的時刻。前兩年我去一位遠房姨夫家，他開口就是經典臺詞：“你還要繼續讀博，等之后年齡大了不好找對象。”我倒是沒生氣，而是進行了一次“反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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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您現在幫兒子帶孫子，有沒有發現年輕人不愛聽你說話？不是他們不懂尊重，是您得跟上時代。您得融入年輕人的社會，得知道說什么別人才愛聽，關系才能和諧。

他愣了一下，居然還挺認可的，后來他還跟家人夸我“讀過書就是不一樣”。

這件事讓我意識到，親戚那些“冒犯”的話很多時候不是惡意。不用指望親戚能跟上你的時代、理解你的想法。既然強求不來，不如放平心態：能躲就躲，躲不掉就聊，聊不攏便撤。

其實應對這件事也沒那么復雜，首先要學會拒絕，真不想去走親戚，沒人能勉強你。要是碰到不舒服的盤問，也不用藏著掖著，直接表達感受就好，本來和這些親戚沒什么利益往來，比起委屈自己，不如坦誠一點。更重要的是和父母統一戰線，直白說出自己的想法，讓他們知道不是不孝順，只是想把時間花在自己想做的事上，互相尊重的前提下，他們自然會理解你的選擇。

今年除夕，我們家過得很簡單，就包了餃子、拌了涼菜，一家三口吃完各干各的。沒人受累，格外松弛。

我們這代人正經歷著個體化的時代趨勢，親戚關系或許會變淡，但“淡”不等于“斷”。長輩需要情感聯結，我們需要邊界空間，找到雙方都舒服的相處距離，就夠了。

畢竟，春節假期只有幾天，把時間花在讓你充電的人和事上，這才是真正的“過年”。

過年走親戚，需要一個好“隊友”

翟玉瑩｜95后北京某律所 專職律師

我是北京本地人，老公老家是黑龍江哈爾濱，我們都在北京上班，今年是我們結婚后的第二個春節。

結婚之后每年要走“兩份”親戚。去年春節，我們年三十當天先回了我老公的東北老家，在那邊走了一輪親戚后，大年初六回到北京，又馬不停蹄地趁著春節假期的最后幾天走了一遍我家的親戚。

結婚前，家中長輩的問題五花八門，結婚后幾乎所有人的問題都統一了：“準備什么時候要孩子？”“打算生幾個？”“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能感覺出來，親戚們沒有什么惡意，話語里也沒有表現出“催生”的意思，但對于剛結婚的我和老公來說，這些問題很難回答。

生孩子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還比較遙遠的話題，至少在5年內不會去考慮，想趁著還年輕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業發展和享受二人世界上。

但這些話題無法與親戚深聊。曾經我嘗試跟父母先說出我們的真實想法，但效果并不理想，父母雖不反對，但也很難完全理解我們的想法，一個簡單的“什么時候生”的問題最終演變成無數個更復雜的小問題。

既然這個問題和父母都聊不明白，那跟親戚就更難用簡單的幾句話聊清楚了。

因此，在走親戚前我和老公先商量出了一套互相掩護的方法。當他的親戚提問的時候我就搶著回答，輪到走我家親戚時，就由我老公來應對親戚的提問。

這樣做主要有兩個好處，一是彼此和對方的親戚都不是很熟悉，因此雙方聊起來會比較客氣，不太會問出過于冒犯的問題；二是和不熟悉的人聊天，話題也不會聊的很深入，通常幾句話就互相打發了。

這種應對方法很成功，去年過年，我和老公基本上沒有被走親戚困擾，但這種方法也很難反復使用。

于是今年過年我們決定將計就計，既然都關心我們什么時候要孩子，那我們就以“正在備孕”的理由，不回家過年了。

我告訴爸媽，如果懷孕生孩子就要被“綁”在家里好多年，我和老公想趁現在還能走得開，又有比較長的假期，多出去走走看看。爸媽聽到我們在積極備孕，也沒多說什么。

今年春節，我和老公飛到廈門，計劃了一場廈門-泉州-福州的7天自駕游。

除夕晚上，我們在關岳廟上香祈福，突然想到了遠在老家的父母和親戚朋友，心理也有一絲絲感慨，親戚之間的連接依然珍貴，但頻率高了容易變成負擔，兩三年走一次親戚我覺得正合適。

走親戚太程序化了，多聊點真心的比什么都強

陳宇｜00后 湖北 建筑國企職工

我在廣州工作，老家在湖北襄陽，家里還有個哥哥，算是典型的多子女家庭。我們那邊過年習俗很傳統：除夕上墳祭祖、貼春聯、吃團圓飯，初一之后就開始走親戚拜年，但不像有些地方規矩那么多、那么嚴，整體還算輕松。

今年我提前一周回了家，除了幫家里大掃除、買年貨，最期待的就是跟一年沒見的朋友們聚一聚。很多年輕人一提走親戚就頭疼，我其實不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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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一次走親戚，是去遠房表姐家拜年。因為路程比較遠，我主動開車過去，本來想著好好表現一下，結果路上一個不留神，和別的車發生了小刮蹭。那是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當時整個人都慌了神，腦子里甚至冒出一個念頭：早知道就不走這么遠的親戚了。雖然最后只是小事故，但至今想起來印象還很深。

現在過年回家，繞不開的還是那幾樣靈魂拷問：在哪上班、工資多少、什么時候結婚。這里面我最反感的就是問收入，總覺得工資是很私人的事，每次被問都不太舒服，但我從來不會當面回懟，頂多心里有點別扭。

我沒有專門研究過什么“反盤問技巧”，全靠現場隨機應變。總結下來就兩招，要么敷衍過去，要么瞎答幾句：

問工資就說“兩千以上，十萬以下”，問對象就讓對方給我介紹一個，大概率會不了了之，遇到真要給你介紹的，把自己說“低”點、要求說“高”點就行了，這一招的風險是在對方心里形象有損，但年輕人沒幾個在乎這些，都是一年見一次的親戚，不較真、不深聊，幾句話就帶過了。

我家氛圍比較寬松，不想去遠房親戚家，直接跟爸媽說一聲就行，他們不會勉強。但關系近的長輩，我自己會主動去，算是一種自覺。

因為在我看來，走親戚這件事并不過時，反而很有必要。真遇到生病這種急事，親戚往往是最先伸手幫忙的人，平時多走動，這份關系才不會斷。親戚關系有遠有近，重要的那部分，我會一直珍惜。

只是現在走親戚太機械化了，一進門就盤問、送禮、吃飯，流程走完就散場，我覺得可以改成“預約制”，提前約好時間，控制好停留時長，別搞突然到訪，大家都輕松；也可以多用視頻拜年、遠程送禮，不用非得線下折騰。

如果非要跟親戚說一句心里話，那就是：多聊點真心的，比什么都強。

*題圖來源于pexels。文中李曉雯、公孫萍、米米、朝朝、翟玉瑩、陳宇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