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鏡頭聚焦于馬蒂·麥克弗萊和詹妮弗·帕克，但背景中店鋪的遮陽篷破爛不堪，商鋪紛紛關門，電影院也早已停止放映電影。
此刻正是重溫《回到未來》的最佳時機——這部影史最杰出的社會諷刺巨制，值得我們反復回味。從鏡頭語言到臺詞設計，它都精準刻畫著“美國夢”的崩塌，堪稱現代最犀利的喜劇杰作。
且不論續集中那個霸道大亨比夫·坦南將希爾谷市中心改造成地獄般的“歡樂天堂賭場酒店”——整個系列的社會諷刺精髓，其實早已盡在1985年這部迎來四十周年的原版電影中。《回到未來》或許是好萊塢最富內涵、最機智的商業大片，其對細節的執著值得再度頌揚。
導演羅伯特·澤米吉斯與編劇鮑勃·蓋爾聯手創作劇本時，其瘋狂天才程度絕不亞于克里斯托弗·洛伊德飾演的布朗博士——他們竟能將如此復雜的敘事線索濃縮進每一個鏡頭之中。
《回到未來》的開場鏡頭緩緩移過布朗博士的車庫公寓，短短幾秒便道盡這位發明家從富貴到落魄的傳奇：這里曾是布朗家族莊園，后因火災焚毀；他不得不將435英畝祖傳地產賣給比夫稍微好些的開發商。鏡頭旋即俯沖至他簡陋的雙人床，床鋪散落著逾期賬單和隔壁漢堡王的垃圾——那片曾是前院的草坪，如今正供應著巨無霸。
當然，還有那些鐘表。數量多得難以計數。四打？六打？其中半數暗藏角色命運的線索。廉價時鐘與古董鐘混雜陳列，后者想必是屋火中幸存的遺物。氣壓計時鐘能預見雷暴來臨。裝飾性機械鐘表中，陶瓷醉漢大口灌酒的場景，恰如馬蒂母親洛琳（莉婭·湯普森飾）青春年華的狂飲模樣——她將持續酗酒直至淪為四十多歲的抑郁酒鬼。哈羅德·勞埃德的微型人偶懸于指針之間，如同博士在高潮時刻的姿態。
而這僅僅是《回到未來》的開場鏡頭——一段令人驚嘆的長鏡頭，除了片頭字幕顯示攝影師迪恩·康迪姓名后對愛因斯坦（那只狗）食盆的快速特寫外，毫無剪輯。這位攝影大師還打造了二十世紀末另一標志性長鏡頭：約翰·卡朋特1978年《萬圣節》開場時，6歲邁克爾·邁爾斯殺害姐姐的主觀視角跟拍。
有趣的是，當澤米吉斯和蓋爾與原定主演埃里克·斯托爾茨拍攝《回到未來》時，這個絕妙的開場設計尚未成型。布朗博士車庫場景直到1985年2月才出現在劇本中——此時影片已與邁克爾·J·福克斯重拍了一個月。這些改進彰顯了真正的天才特質：將優秀之作打磨成偉大杰作的執著追求。
改進并非線性或必然的過程。正如《回到未來》所諷刺暗示的，有時社會會倒退或陷入停滯。希爾谷鎮長雷德·托馬斯在1955年競選時，竟與1985年的戈爾迪·威爾遜鎮長使用了完全相同的競選口號——“進步是他的中間名”——而小鎮卻已顯露衰敗跡象。
馬蒂在1985年的希爾谷鎮度過青春歲月，當時惡作劇者在高中墻面涂鴉成災，校工們似乎已放棄清理。鎮中心廣場破敗不堪：商店遮陽篷破爛不堪，窗戶被木板封死，公園被鋪成停車場。剩下的只有當鋪、成人用品店、成人影院、機車酒吧，還有那家豐田經銷店——在八十年代汽車進口戰爭期間，它的存在具有特殊象征意義。此外，法院大樓頂上的鐘自三十年前那場雷雨后就再未走動。
并非所有問題都該歸咎于政府。從餐盤小弟一路奮斗成市政領袖的戈爾迪市長，正努力修復時鐘以便市民使用。
我至少重溫過十幾遍《回到未來》，才終于明白那位灰發保護主義者為何糾纏馬蒂捐款拯救鐘樓——她要阻止黑人市長修復時鐘，只為維護希爾谷的“歷史與傳統”。原始劇本草稿對這位活動家的刻畫更為大膽——澤米吉斯和蓋爾曾形容她是“教會團體類型的女性”，實則是個危險的中世紀狂熱分子。在被刪減的臺詞里，她似乎堅信雷擊摧毀鐘樓是上帝旨意的象征，得意洋洋地宣稱損毀的齒輪是“具有科學重要性的地標，見證了全能者的力量”。
馬蒂·麥克弗萊并未審視家鄉的衰敗，卻像真實的青少年般渾然不覺——他只顧著完成回到漂亮女友身邊的使命，直至影片終章也未曾評論自己與整個“百事輕怡世代”的處境有多糟糕。影片配合著馬蒂的短視，既不聚焦八十年代的腐朽，也不沉溺于艾森豪威爾時代中產興盛、貧富差距縮小的榮光。
社區瓦解的微小征兆在暗流中悄然涌動：當洛琳的父親山姆在全家晚餐時搬出嶄新電視機，永遠終結了餐桌閑談。片刻后，山姆又對“哪個家庭會富得或無聊到需要兩臺電視”的設想嗤之以鼻。澤米吉斯讓這句臺詞如笑點般精準落地。但這同時也是場考驗。
馬蒂——我們——能否洞悉這場冒險背后的深層故事？那個關于整座城鎮乃至整個國家正以超越德羅寧跑車的速度滑向深淵的故事？
澤米吉斯期待觀眾能追問那些馬蒂忽略的后續問題：那四名德士古加油站的工薪員工去了哪里？為何他父母童年的家比他現在的住處更體面？若能去廉價溫馨的小餐館或首映影院約會，而非尷尬地坐在人行道長椅上，他和女友的課后約會該是何等光景？為何鎮中心廣場不能優先為散步的情侶、業余油畫家和玩軟式壘球的孩子們留出空間，而非停滿計時停車位和掀背車？
然而當馬蒂回到1985年，看見警用直升機盤旋上空，埃塞克斯影院招牌上赫然打出虛構的色情片《美國式狂歡XXX》時，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是：“一切看起來真棒！”
其實并非如此。他真正最先說的是：“弗雷德，你看起來真棒！”——對著報紙堆下打盹的流浪漢。
幸福結局從未如此凄涼。
《回到未來》驚艷的場景設計出自勞倫斯·G·保羅之手——1955年他本人恰是17歲，與喬治·麥克弗萊同齡。不同于澤米吉斯（當時還是襁褓中的嬰兒），保羅親歷了影片所描繪的時代軌跡，其建筑學背景更賦予他構建虛構城市的整體思維能力。
保羅對2019年洛杉磯的新未來主義構想，曾為他贏得奧斯卡提名（《銀翼殺手》），這部被公認為反烏托邦杰作的影片理應獲得贊譽。但我認為他在《回到未來》中更微妙的創作同樣犀利深刻，因為它承認反烏托邦早已降臨。
當然，布朗博士從未設想過有人會回到過去。他原本計劃飛馳而去探索21世紀。“我一直夢想著目睹未來，”博士欣喜地說，“超越我的年歲，見證人類的進步。”
艾米·尼科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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