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泉州,喝咖啡變成了一件需要“尋寶”的事。
你得先打車到某個標志性的寺廟或老字號門口,然后打開手機地圖,在僅容兩人并行的石板小巷里七拐八繞。導航頻繁失靈,紅色的路線標記在小巷里原地打轉。但當你終于找到那扇隱匿在紅磚墻里的木門時,會發現里面早已“人滿為患”。
泉州申遺成功后,這座城市的客流量如潮水般涌來。但與其他城市的網紅咖啡不同,泉州的一些網紅咖啡店邏輯似乎有些“別扭”,它們固執地藏身于巷子深處,拒絕對著大馬路開門迎客。
第一財經記者在春節期間打卡了多家藏在小巷里的咖啡店。發現這種“躲起來”的姿態,不只是文藝青年的審美選擇,更是一筆經過精密計算的年輕人的生意。
巷子里的“算盤”
莊曉婷每天早上8點半,要騎著電動車從家出發到老城區,穿過七拐八彎的巷子,來到自己的咖啡店里。
這間店面曾經是一座典型的閩南“手巾寮”格局的房子。進門是狹長的通道,經過天井,才是主廳。在決定開咖啡店之前,這棟房子空了多年。
“不是不想開到街邊,是根本租不起。”莊曉婷給記者算了一筆賬:2022年她打算創業時,中山路沿街店面月租金動輒上萬元,轉讓費更是動輒十幾萬。“我賣多少杯美式才能賺回這個錢?那是給房東打工。”她說。
而深巷里的老宅,因為不通車、路難找,在租賃市場上毫無競爭力。房東開出的價格極其誘人,即便是大面積的宅院,月租金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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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開在老房子里的咖啡店。攝影/第一財經記者王方然)
這就是泉州咖啡“向內生長”最原始的經濟學邏輯。當流量爆發,資本涌入,高昂的沿街鋪租將最需要控制成本的個體創業者擋在了門外。這些年輕人沒有雄厚的資本去打“鋪位戰”,他們唯一能調動的資源是自家的老宅,或者是那些被市場低估的、藏在巷子深處的閑置空間。第一財經在社交平臺上搜索發現,泉州推薦排名靠前的咖啡店,大多規模不大,位置也不顯眼。有的藏在巷子最深處,有的窩在老商品街二樓,有的隱于居民區,有的擠在老旅店隔壁。但無一例外,它們都帶著古城特有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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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老商品街2樓的泉州咖啡店。攝影/第一財經記者王方然)
莊曉婷花了10萬塊裝修。這在裝修界算是極其寒酸的預算,但她把錢花在了刀刃上:加固了瀕臨倒塌的木質閣樓,疏通了排水不暢的天井,保留了墻面上歲月斑駁的痕跡。她也沒有花太多錢做推廣。
但命運的饋贈往往藏在細節里。正是這種“窮”,反而塑造了泉州咖啡最獨特的消費體驗。游客在社交媒體上寫得最多的評價是:“像是去了一趟本地朋友的老家。”
“巷子”成了天然的篩選器,過濾掉了那些只想找個連鎖店歇腳的人,留下的全是愿意花時間、對這座城市抱有好奇心的精準客群。莊曉婷說,開店第一年,她的客單價是35元,但翻臺率極高。“大家不是來坐一下午發呆的,是來‘尋寶’的,喝完拍完,下一批客人馬上補上。”
靠著社交媒體上的口碑裂變,她在第一年就收回了裝修成本。
尋找差異化“本土感”
巷子里的生意做起來了,但要想真正“爆火”,光靠環境是不夠的。泉州一家本土咖啡品牌的主理人之一秦勤,對這種“火”有著更清醒的認識。
他給記者打了個比方:一杯普通美式,可能不會讓人記住。店里曾想過做一款創意特調,用永春老醋搭配埃塞俄比亞花魁冷萃,再配一小碟剛出鍋的閩南炸醋肉,杯沿上,插著一根小小的干樟樹枝。
“樟腦油和醋肉,都是泉州人家里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可它們從來不會出現在一起。”秦勤說,“我把它們硬湊到一杯咖啡里,就像這個城市——古老和年輕就這么撞在一起。你覺得奇怪,但這就是泉州。”
不過,這個想法至今沒落地,“口味融合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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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的特調咖啡。攝影/第一財經記者王方然)
這種奇妙的“聯姻”在泉州的小巷中并不少見。記者走訪時,也遇到不少類似的嘗試:油條阿芙卡、石花膏拿鐵、海蠣咖啡特調,還有一款叫“阿公的奪愛計劃”的飲品。一名店員對記者介紹,名字靈感來自閩南“阿公”“阿嫲”的傳統稱呼,調性則靠一顆巨大的冰塊和幾粒花椒撐起來。順便還附贈一個浪漫的本土故事。
這些咖啡口味看似“網紅”,背后卻是一套嚴謹的“本土化經濟學”。
接受采訪時,泉州多家咖啡人表達了在創業初期,他們發現真正的對手和伙伴,其實是滿街的“古早味”。對于游客而言,這座城市有著極其特別的飲食文化。早上可以面線糊配油條,中午吃姜母鴨,晚上是牛肉羹和海蠣煎。在這樣濃墨重彩的味覺體系里,一杯普通的、標準化的拿鐵,顯得太過單薄,毫無競爭力。
既然打不過,就加入。秦勤說,對于本地人來說,這種搭配消解了咖啡的陌生感,讓他們愿意走進這個原本屬于“小資”的空間。對于游客來說,一杯加了海蠣的咖啡,比一杯普通拿鐵多了一個發朋友圈的理由,也多了20塊錢的溢價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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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前,老商品街上的咖啡店擠滿人。攝影/第一財經記者王方然)
數據也證明了這種策略的正確。莊曉婷的店里,一款單價48元的創意特調,占據了總營業額的30%。秦勤透露,自己店內近8成的營收都來自這類融入本土風味的特調咖啡。
“邊界感很重要。”莊曉婷強調,“我們不能把咖啡做成四果湯,也不能把古早味兒弄得不倫不類。咖啡必須是主角,本土元素是配角,配角的作用是讓主角在這個舞臺上顯得不孤單,能唱下去。”
這種基于本土飲食習慣的改良,讓泉州小巷咖啡成功避開了與一線城市精品咖啡的同質化競爭,開辟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具有高附加值的賽道。
留下的年輕人
在一線城市,咖啡師是流動性最大的職業之一。但在泉州,很多小店的核心員工就是老板本人,或者是老板的朋友,甚至是開店初期來喝咖啡、最后被“拐”來幫忙的客人。
95后小吳就是這樣一個例子。他畢業于211高校,原本在深圳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月薪1萬多,卻一直覺得自己處于亞健康狀態。2023年,他來泉州旅游,在巷子里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回去后就辭職了。現在他是一家咖啡店的合伙人兼咖啡師,月薪6000。
“在深圳,我每天擠一個小時地鐵,吃30塊錢的外賣,房租占到工資的三分之一,我不知道我在忙什么。”小吳一邊給客人手沖咖啡,一邊說,“在這里,我月薪6000,走路5分鐘上班,中午可以回家吃飯,晚上下班還能和老板在巷口吃燒烤。我存不下錢,但我活得下去。”
對于這些返鄉的年輕人,或者決定留下來的外地人來說,開咖啡店不再是一個追求暴富的夢想,而是一種能夠維系體面生活的方式。
小吳給記者算了筆賬:在泉州老城區的小巷里開一家15~20平米的小咖啡店,日銷30~40杯是盈虧平衡線。由于租金成本極低(通常在3000-5000元/月),加上泉州本地優質的食材供應鏈,毛利率可以控制在較高水平。只要旺季能沖到日均80~100杯,淡季靠熟客支撐,一年下來,一個用心經營的店主凈收入可以達到15萬~20萬元。
這個收入在深圳、上海或許不算什么,但在泉州,這意味著攢3年就可以買套房、每天能回家吃飯,還有大量的空閑時間去探索這座城市的小巷。
“賺大錢的人不會留在巷子里。”莊曉婷清醒地知道,留在巷子里的,都是想“賺生活”的人。
但這種“賺生活”的模式,恰恰是泉州文旅經濟最堅實的毛細血管。這些小巷里的咖啡店,像是一個個分散的“流量節點”。它們不僅分流了西街、中山路等主干道的人流壓力,更延長了游客的停留時間。
秦勤發現,過去,游客來泉州,半天逛完核心景點就走了。現在,為了找到藏在巷子里的某家咖啡店,他們會在老城區里多轉悠兩個小時,這期間可能會路過一家姜母鴨店、一家賣潤餅的老字號,或者一個沒什么名氣但很好拍的廟宇。
這才是最隱秘的“經濟賬”。咖啡店本身或許賺不了大錢,但它盤活了整座古城的消費生態。
傍晚時分,陽光透過天井灑在莊曉婷的吧臺上。她剛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開始收拾杯子。問她對未來有什么打算,她說沒什么打算,先把今年的房租掙回來。
“你看這巷子,幾百年了,什么風浪沒見過。我們這些小店,也就是巷子里的一陣風。風能吹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吹過的時候,挺舒服的。”
(文中莊曉婷、秦勤、小吳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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