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9個晚上｜藏在壓歲錢里的年味與人情味

編者按：回家過年，始終是讓中國人心心念念的大事兒。“史上最長春節假期”來臨，澎湃評論部繼續推出夜讀特別策劃《過年的9個晚上》，邀請東西南北中代表性省份作者，記錄團圓故事，介紹當地特色年俗，品味傳統中國節的浪漫與美好。

前兩天，我媽在翻找過年包餃子的專用硬幣時，竟然找到了大舅爺在我出生后第一個春節送的壓歲錢——嶄新的18張兩角錢。爸爸說應該是20張，1962年發行的，花掉了兩張。大舅爺是奶奶的哥哥，脾氣溫和、和藹可親，九十歲高壽才安詳離開人世。雖然沒有逃掉小孩子壓歲錢被“沒收”的傳統，但能在四十幾年后首次見到大舅爺的心意，幸福四溢，思緒萬千，頓覺已入中年的自己仍是孩童。

壓歲錢是全國的統稱，在我們大連被稱為“壓腰錢”。大連人多數是從山東膠東闖關東的后代，我的祖籍便是山東登州府，大連也是膠東文化保存最完整的東北地區。除夕白天換上新衣服，過了午夜，及春節期間第一次見到長輩，送上“過年好”的祝福，可以收到壓腰錢。因為布兜在腰處，收到壓腰錢，是“一年兜里有錢花”的意思。給小孩子壓腰錢，還有辟邪驅鬼，保佑平安的寓意。

小時候我通常在除夕半夜前便睡著了，初一早晨緩緩醒來，還未睜開眼睛，手便摸向枕頭下，當觸碰到紅包時，興奮得睜開眼睛，爺爺通常也沒起床，在炕的那一頭，先問爺爺過年好；奶奶聞聲而來，再問奶奶過年好。

年初一開始，從宗親、外戚到妻親，差不多初十前是走親戚的高潮。小孩子的期盼只有兩件事：吃好吃的、收壓歲錢。父母每年都要囑咐小孩：人家給錢可不能直接拿著，要說已經大了，不要了。別杵在那里等人家給壓腰錢，吃完飯看到大人收拾要回家了，趕快往外走。可是小孩怎么會那么配合呢？畢竟壓歲錢是此行最大的目的，通常以衣服、鞋子不好穿等為由，磨磨蹭蹭等著長輩給壓歲錢。

妹妹五虛歲的時候，父母帶著我們姐妹倆去二姨家拜年，吃過午飯，閑聊一會兒，大約下午三點，父母準備起身回家。二姨趕快掏出準備好的壓歲錢給我和妹妹。經過大人間的一通“撕吧”，我們還是各自收到了壓歲錢，便開始穿外衣準備離開。這時，二姨發現少了一個人，妹妹不見了。一個三周歲半的小孩轉眼間能去哪里？大家分頭到各房間去找。打開廚房的門，發現妹妹蹲在灶坑前，正在認真數錢，小小的身影寫滿了專注和渴望。

“撕吧”，是東北特有的文化。在給和收壓歲錢過程中，一方一定要非常誠心要給，但另一方一定要非常誠心不要收。給的一方通常以“是給孩子的，不是給你的”為由，再加肢體動作，非要硬塞；收的一方一定要說，孩子都大了，不用給，加上更激烈的肢體動作。孩子也要捂住口袋，或者說自己大了，不要了，或者躲到一邊，遠遠看著大人們“撕吧”，不能輕易接著壓歲錢就對了。然而，這里的孩子可能也就四五歲。也就是說，我大舅爺給我四元壓歲錢時，一定是不需要太拒絕的，只需客套下就好，以后孩子就大了，需要“撕吧”了。不懂“撕吧”文化的人，可能以為二人在打架，而且是很激烈的那種。但作為東北孩子，只有經過了“撕吧”拿到的壓歲錢才是完滿的、滿足的、內心充盈的，如打了勝仗的士兵，否則索然無味。

“撕吧”是東北人重情義、講面子的社交文化。它既是對對方心意的尊重與回應，也是一種“以不計金錢為個人形象包裹”的人際交往方式。通過這種形式化的推讓，雙方都傳遞了“我不在乎這點錢”和“我領你的情”的信號，強化了親情。?

東北的壓歲錢，還有一個顯著特征是金額大。除上面我大舅爺的壓歲錢有史可考外，1986年春節，我收到二叔的壓歲錢是二十元，因為那年去大舅家，只收到大舅媽給的五元錢，差距太大，回家時，一路不開心，嘴巴撅得老高，跟媽媽說再也不來了。其實，那時候的壓歲錢，兩元是通常標準，大舅媽給的五元已經不少了。后來的五十、一百、二百、五百，現在通常情況下是千元左右，甚至更多。也許與北京、上海不能比，但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東北的壓歲錢金額一定是遠超全國平均水平的。

在過去，通常可以收壓歲錢的只有孩子。但怎么定義孩子？未滿18歲的一定是孩子；如果滿了18歲，仍然在上學的還是孩子；過了18歲雖然已經工作了，但沒有結婚的還是孩子；到現在，無論多大，有父母、長輩在，都能收到壓歲錢，包括我。

按照傳統習俗，除孩子外，能收到壓歲錢的還有新婚夫妻。新婚夫妻婚后的第一個春節，要到兩方親戚家拜年、認門。新的家庭組成了，承載著新的希望，親戚們祝福新婚夫婦可以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壓歲錢賦予了更豐富的內涵。

在生活不寬裕的時代，壓歲錢是親戚間互相照拂的一種方式。如果一方過得困難，另一方生活條件好一些，就會在給孩子壓歲錢時多給一些。名義上是給孩子的，其實是用一種體面的方式接濟生活。有時怕收的一方不肯收，還會趁其不注意，提前放在孩子棉襖兜里。送出了大門再囑咐說：壓歲錢在兜里，別掉了。收錢一方的大人雖然也會言語推辭，但更理解這是一種善意的幫助，把情誼記在心里，暖意涌上心頭。

現在的孩子，雖然日常并不缺錢花，但對壓歲錢仍然心心念念期盼。女兒今年已經早早開始預算她能收到多少壓歲錢了，因為她現在對自己的壓歲錢擁有完整的支配權。

有盼頭是年的味道，問聲過年好是年的味道，“撕吧”是年的味道，領壓歲錢是年的味道，藏在壓歲錢里的溫暖是年的味道。說到底，年味兒就是中國家庭乃至宗族間濃濃的人情味兒。

時光荏苒，雖說年俗永遠在變（比如現在多是手機發紅包搶紅包），但藏在壓歲錢里的年味兒和人情味兒，卻歷久彌新、永不褪色。它是長輩對晚輩的深切期望與祝福，是家人之間難以割舍的親情紐帶，更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彰顯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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