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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濮振宇
人是一種飲食生物。對于我來說,在高蛋白低熱量的食譜之外,那些油香四溢的誘惑,其實從未真正遠離。
農歷臘月二十三,我從北京回到了西安,這是我在上大學之前生活了18年的城市。下午4點多,CA1201航班落地咸陽機場T2的那一刻,空氣里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母親在家里等我,聯系我的第一句話是:“晚上我給你燉了羊肉,還想吃啥?”
我本能地想說“中午已經吃了不少了,晚上不用吃太多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都行。”
熱量與味蕾
過去兩年,我在北京減重57斤之后,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合格的輕食主義者。雞胸肉是白色的,牛肉是紅色的,西蘭花是綠色的,藜麥是顆粒狀的,這一切都可以在飯碗里井然有序地排列。
我學會了快速心算卡路里,學會了拒絕糖油混合物,學會了在朋友遞過來薯片時微笑擺手。身體輕盈了,體檢報告干凈了,只是偶爾在深夜,會夢見一些模糊的、油汪汪的東西。
在北京以及西安以外的其他城市,肉夾饃算是最很常見的食物,但它們更多是酥脆掉渣的潼關肉夾饃,而不是需要用上白吉饃的西安肉夾饃。
高中母校北邊那家肉夾饃老店,從我記事起就存在,白吉饃是現烤的,外硬內軟,有嚼勁,肉是燉了很久、肥瘦相間的,剁碎了夾進去,油脂滲進饃的紋理。
咬下第一口時,我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一個數字:這大概是我三天的脂肪配額。但緊接著,味蕾的記憶被激活了,那是十幾歲時放學路上的味道。
我吃完了整個。然后對自己說:過年嘛,就這幾天。
涼皮是又一關。透明的面皮浸在紅油里,上面堆著面筋和黃瓜絲,醋的酸、蒜的辣、油的香,在舌尖上跳一場熱鬧的舞。我小時候能吃兩碗,現在只敢吃半碗多,母親在旁邊笑:“在北京餓著了吧?”
我沒解釋什么叫輕食。有些話,在西安的飯桌上說不出口。
羊肉泡饃也是一個考驗。我自己掰的饃,掰了半小時,指甲蓋大小,讓饃吸飽羊肉湯的精華,上面漂著油花,配著糖蒜和辣醬。我吃了很久,不是因為慢,是因為舍不得一口氣吃完。
家鄉是一種場景,這話我在北京時便懂。但只有當真正踏入這片土地,我才明白場景的力量有多強大。母親在廚房里忙活,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音,是這場景的第一道布景。
緊接著是氣味——熱油潑在辣椒面上的滋滋聲里騰起的焦香,煮羊肉湯的氤氳白氣里裹著的肉香……它們構建出一個強大的磁場,讓我的味蕾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讓我的理智開始松動。
街頭巷尾“失控”
我在遠離西安市中心的一個郊區街道長大。由于附近有航天院所、軍工廠以及軍事院校,所以這里的大量區域在地圖軟件上只顯示一片空白,看似非常荒涼,實際上卻是一個外地人很少專門前來,但非常熱鬧且充滿本地特色的街區。
真正的考驗就來自于,街區里的蕎面饸饹、炸串夾饃……這些不太有名的街邊小吃,沒有店面,沒有固定位置,甚至沒有名字,卻是西安的另一種樣子。
涼皮、肉夾饃、泡饃是西安的美食標簽,端得上臺面,講得出名堂。而這些不知名的小吃,藏在街頭巷尾,混在煙火氣里,是很多本地人真正的日常。
蕎面饸饹是我從小就無法拒絕的東西。家附近的街上有不止一個攤子,我這次最先看到的攤主是年輕的小伙,用的是看起來比他年紀更大的木制饸饹床,這是一種利用杠桿原理把面團垂直壓入沸水的工具。
饸饹現壓現煮,從鍋里撈起煮好的饸饹,過一遍涼水,裝進粗瓷碗里,澆上調好的醬汁、芥末、蒜汁、紅油辣子,最后淋一勺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我端起碗,坐在攤子的長條木凳上,一口下去,那種蕎面特有的粗糙口感和微微的澀,在舌尖上炸開。
“回來過年了?”
“回來了。”
“外地有饸饹沒?”
“不知道,反正沒看到過。”
他笑了。
吃完饸饹,繼續往前走,那是一個炸串夾饃的攤子,玻璃柜里擺著各式串好的食材——火腿腸、金針菇、蓮藕、土豆片、青椒、茄子,還有我小時候最愛的面筋串。一個帶著幾歲孩子的婦女站在油鍋前,手里攥著一把串串,在滾油里翻炸,滋滋啦啦的聲音里,香氣四溢開來。
“要拌的,還是要夾的?”她問。
“夾的。”我脫口而出,完全忘了什么高蛋白低熱量。
她手腳麻利地炸好串串,刷上醬料——那醬料紅亮亮的,然后從旁邊的爐子里取出一個烤得鼓起來的饃,用刀劃開,把炸好的串串一一取下,夾進饃里,最后再刷一層醬,遞過來。
我接過來時,那熱氣燙著手心。咬第一口。先是饃的焦脆,然后是醬料的香辣,緊接著是各種食材在口中交織的口感。站在臘月的冷風里,吃得狼狽,卻無比暢快。
手機上薄荷健康App顯示:今日攝入脂肪超標。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沒再看它。
四斤的羈絆
春節前的幾天,我像一個在生活準則邊緣反復試探的人,時而放縱,時而克制。早餐的菜夾饃之后,我堅持喝一杯美式咖啡。中午的泡饃過后,我晚上只吃幾個圣女果和一盒脫脂牛奶。
但這樣的平衡常常被打破——親戚送來的甑糕,朋友聚會上的烤串,每一個都是這個場景里的必然。
奇怪的是,當我不再那么掙扎,開始接受這個春節特有的放縱時,我反而關注到了更多細節。
西安肉夾饃的白吉饃為什么是“虎背鐵圈菊花心”?因為那是火候和手藝的見證。泡饃為什么要自己掰?因為那是等待和期待的過程。油潑面為什么一定要用寬面?因為窄了承載不住那么多辣椒和蒜香。
等到除夕那天,我站在體重秤上,數字告訴我:增加四斤。
奇怪的是,我并不懊惱。這四斤不是脂肪,是我和這座城市之間的羈絆。
在北京,我是一具計算卡路里的身體。在西安,我只是一個吃飯的人。
我想起了多年前讀過的韓少功《暗示》這本書中的一句話:“家鄉有他的童年和少年,有一個融合了他童年和少年的規定情境。”對于我而言,就是在肉夾饃里看見童年,在饸饹里看見街角,在炸串夾饃里看見那個十幾年前站在路邊等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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