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已經成為一種狀態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李昀】

走在國外的路上，總有人問我同一個問題：你來自哪里？有時候只是隨口的寒暄，可更多時候，這句話就像個小開關，當我說“來自中國”的那一刻，對方心里對中國的種種想象就一下子冒出來了，有好奇，有誤解，有佩服，偶爾還帶著點羨慕。

去過的地方越多，我越覺得，外國人怎么看中國，根本沒法用一句話說清。就像最近流行的“becoming Chinese”一樣，很多人聊起中國，其實也是在說他們自己的生活，說自己日子哪里過得不方便，說自己的社會哪里卡了殼，說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中國的影子，早就落在了世界的各個角落，悄悄融進當地的街景，日常的生活，普通人的生計里，不聲不響，也不刻意張揚。

走過這么多地方，看著這些藏在日常里的痕跡，我也總會在某個轉角忽然想起，我們留給世界的，到底是什么？

融入日常的中國印記

如果把目光放到中美洲的街巷里，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會從模糊的輪廓，慢慢顯出了具體的樣子。

去年十一月，我一個人走完了中美洲七國，一路上撞見了太多中國的印記。在尼加拉瓜的馬那瓜，那天三十多度的高溫，熱得人渾身發沉。路邊停著幾輛本地的老巴士，漆皮卷著邊，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啟動的時候吭哧吭哧響，還會噴得人一臉黑煙。

就在這時，一輛嶄新的公交車慢悠悠進站，車身干干凈凈的，跟旁邊的老車比起來，像兩個世界的東西。純白的車身上沒什么裝飾，只有遮陽簾上印著大大的YUTONG，才知道這是中國在中美的援建項目。

車門打開，當地人低頭遞錢上車，沒人特意去看那幾個字，可中國制造，早就悄悄融進了他們的日常出行里。這些帶著中國援助的公交，實實在在讓當地人的生活方便了不少。哪怕這些宇通車是2010年代的產物，但是在中美洲的街頭，依舊算是難得的好車。

中美洲破破爛爛的公交車，甚至用臺球當換擋桿手柄。作者供圖

當地的宇通公交車就讓人耳目一新。作者供圖

這個靈魂風扇一眼就能認出來自哪里。作者供圖

宇通公交車上印著“中國援助”。作者供圖

到了薩爾瓦多，市中心廣場旁那座中國援建的壯美的圖書館，更是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感。現代感十足的造型配著大玻璃，立在周圍灰撲撲的小矮房和鐵皮頂的屋子中間，顯得格外突兀。

圖書館里冷氣很足，跟外面的燥熱完全是兩個天地。書架種類繁多，里面分了兒童閱讀區、電腦區、自習室，還有不同主題的小空間，有很多給當地孩子準備的小說和游戲，從哈利波特到超級馬里奧，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游戲機廳。

最里面的落地窗前還擺著一排沙發，坐在那里，整座廣場的景色都能盡收眼底。這里是市中心游客能上去的最高處，自然也成了看日落的好地方。

薩爾瓦多破破爛爛的街景。作者供圖

中國援建的圖書館在當地顯得鶴立雞群。作者供圖

圖書館前飄揚的五星紅旗。作者供圖

愛好攝影的我自然要上去拍幾張，到了頂樓，正好碰見一群剛畢業的大學生，拿著畢業證拍畢業照。夕陽慢慢落下去，金光照在他們身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援建項目做了這么多年，留下的從不是一紙感謝信，而是成了年輕人畢業照的背景板，成了當地人每天進進出出，安放生活和時光的日常空間。

中國援建的圖書館擁有最美的景觀。作者供圖

圖書館極為現代化的設施，恍惚間讓人感覺回到了上海。作者供圖

在哥斯達黎加的圣何塞打車，也讓我難以忘懷。之前坐的車，都是日系的老舊車型，不少還是手動擋，空調根本別想，車窗能不用手搖，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我心里也好奇，這座城市里的好車，到底是什么樣子，無非就是奔馳寶馬奧迪了吧？心里一邊想著，一邊在Uber上選了舒適檔。

等了幾分鐘，沒想到開過來的竟然是一輛淺灰色的比亞迪。車身擦得干凈，輪轂上還留著剛洗車的水漬。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襯衫領口沾著汗，笑著幫我把行李放到后備箱。坐在安靜的車里，我忍不住問他，對中國車印象怎么樣。他說以前總覺得中國貨便宜，卻不耐用，可這輛比亞迪開了這么久，從沒出過毛病，空調涼，車子穩，去店里保養也不貴，徹底改了他的看法。

街頭大部分都是破破爛爛的N手日韓車。作者供圖

沒想到國內十萬元左右的元UP在國外屬于“豪華車”一檔。作者供圖

這輛哥斯達黎加街頭的元UP，甚至還保留著國內新車出廠時貼著的中文標簽。作者供圖

其實中國對世界的影響，從來都不是那些高大上的地標，也不是剪彩時的熱鬧場面，而是藏在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她可以是一輛跑了好幾年還穩穩當當的公交車，是一棟每天敞著門人來人往的圖書館，是一輛能幫司機省下油錢的電動車。

這些東西，當地人早就用慣了，甚至不會特意去想，它們是從哪里來的。東西好不好，用久了自然就知道。就算以后有什么變化，公交車明天還是要上路，圖書館后天還是要開門，司機還是要靠著這輛車養家糊口。我們留下的，從來不是貼在墻上的標語，而是真真切切融進當地人生活里的東西。

走在街頭，心里沒有什么激動的情緒，只覺得踏實，那些在國內隨處可見的東西，在異國他鄉，也成了別人順手能用的日常。醬油和本地的玉米餅擺在同一個貨架，中國車和老舊的本地車一起等紅燈，圖書館的燈光斜斜照進街角的小店。沒人特意說歡迎，也沒人刻意排斥，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可生活里，早就有了彼此的痕跡。

藏在日常里的善意與認可

2024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東南亞，落地河內前，心里滿是網上看的那些說法，總覺得海關會故意刁難，街上難免有對中國人的偏見，連街邊商家都想著法兒宰客。

可真正踏足這片土地才發現，那些印象全是虛的。我本就不愛湊網紅打卡點的熱鬧，反倒喜歡鉆當地人的小巷，去感受最真實的煙火氣。路上遇著要問路的時候，語言不通只能靠手比劃，對方瞧見我掏手機開翻譯軟件，也不會轉身走，就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等我翻譯好，再細細把方向指給我。

我住的酒店老板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對中國滿是好奇，拉著我聊了好久，從各地的特色吃食聊到經典的電影，眼里藏著明顯的向往，直說總有一天一定要去中國走走看看。

在路邊攤點餐時，我對著菜單隨便指了一通，端上來才發現點錯了，老板娘也不惱，笑著用手勢問我真正想吃的是什么，轉身就重新做了一碗端過來。從頭到尾，沒人刻意裝出熱情的樣子，也沒人擺著冷冰冰的臉，就是最普通的待人方式，你來了，需要幫忙，那就順手搭一把，僅此而已。

越南街頭的河粉。作者供圖

赴美這幾年，被問得最多的，莫過于美國人對中國人到底是什么態度。我在學校橄欖球隊的軍樂隊待了好幾年，接觸的人形形色色，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各有脾性，但大多數人，都帶著最樸素的善意。

記得一次排練間隙，一個吹大號的男生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從中國來的，語氣里帶著驚訝，說很少見到中國人加入這種偏美式的社團。打那之后，每次訓練他都會主動跟我搭話，教我認NFL的球隊、講比賽的規則，也和我聊音樂里的各種門道，哪怕我聽得半懂不懂，他也講得興致勃勃。

聊著聊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說在網上刷到過中國高鐵的視頻，那速度讓他特別震撼，又忍不住吐槽起美國的鐵路，說修了這么多年還是老樣子，走得慢還總晚點。

美國大學的橄欖球比賽。作者供圖

我曾在社交平臺發過一張長沙的夜景，晚上十點多的街頭，燈火亮堂堂的，路邊的燒烤攤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他看到后留了評論，問我你們晚上出門真的這么安全嗎？我說還行，就算到了十二點，也有人安安穩穩在外面逛。他直說羨慕，說在美國的大城市，天一黑，街上除了流浪漢，就是些惹事生非的人，大家都躲著走。

我想起他的話，也想起十二點的長沙，路邊攤的老板還在忙活，遛狗的人慢悠悠往家走，挑水果的顧客還在攤位前仔細挑著西瓜。而在他那邊，這個點但凡聽到一點動靜，第一反應恐怕都是趕緊躲開。他從沒說過羨慕中國多厲害，只是單純羨慕這份能安心出門逛的安穩。

在國外的街頭巷尾，總有這樣的瞬間讓你覺得，中國人走出去，其實沒那么多復雜的糾葛。沒人會直白地說我喜歡中國，可那些下意識的耐心，那些順手的幫忙，那些聊天時真誠的眼神，比任何漂亮的話都實在。這種樸素的善意，本身就是一種認可。當一個國家的人，在異國他鄉被當成普通人對待，不用被提防，不用被嫌棄，這就夠了。

還有些時候，這份認可來自實實在在的對比。聊起中國高鐵的速度，他們會想起自己國家慢吞吞還總晚點的火車。看到中國深夜街頭的煙火氣，他們會羨慕這份安穩。

而他們羨慕的，從來都不是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這份從對比里來的認可，反而更真實。一種是朝夕相處中攢下的好感，一種是現實對比里生出的佩服，不用往大國影響力上拔高，也不用刻意煽情說什么文化輸出，就是一個指路的手勢，一句隨口的疑問，一個真心的羨慕，就勾勒出了中國在世界上最真實的樣子。

藏在山河里的中國震撼

生在中國長在中國，看慣了身邊的山山水水，反倒覺不出有多特別，也從沒細想過，外國人會不會羨慕這樣的景致。直到在危地馬拉爬火山那天，偶遇一對波蘭情侶，才真切體會到，我們這片山河大地，藏著怎樣直擊人心的震撼。

那座火山海拔三千七百米，火山灰鋪就的山路又陡又滑，每走幾步就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歇一歇。半山腰的休息區，我和這對情侶并肩坐著閑聊，得知我來自中國時，兩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危地馬拉的火山。作者供圖

他們說一直心心念念想來中國旅行，甚至想把蜜月放在這里，還一個勁讓我推薦適合爬山的地方，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期待。我掏出手機翻著相冊，把中國的風景一一展現在他們眼前：四姑娘山的雪山巍峨矗立，雪線直抵云端；西藏羊卓雍錯的湖水清透見底，雪山流云盡映其中；甘南年保玉則的湖光山色相融，像藏在深山里的秘境……

我知道歐洲本就不缺絕美的自然風光，可他們看著照片，還是難掩激動，連連驚嘆太美了，一邊看一邊急切地問起中國簽證的辦理流程。

我又翻出色達的照片，滿山紅房子錯落排布，背后是皚皚雪山，清透藍天之下，滿是安靜又神圣的氣息。男生好奇追問這是哪里，我說這是佛學院，幾千名僧人在此修行。女生感慨，此前對中國的印象，不過是長城和熊貓，從沒想過中國還有這么多讓人震撼的風景。

和外國友人一起登山。作者供圖

他們忽然問我，這些地方十天能玩完嗎？這個問題，一下子點醒了我，讓我真切感受到中國的體量，藏著怎樣的磅礴力量。歐洲的國土面積總和與中國相差無幾，可中國的一個省，往往就抵得上歐洲的一個國家。波蘭情侶眼里十天逛完的期待，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根本無從實現。

那些美景，有的相隔上千公里，坐飛機都要數小時；有的藏在深山腹地，開車就得耗上一整天。就連西藏，因地域遼闊、文化獨特，對外國游客還有額外的游覽手續，想要深度感受，更需要充足的時間。

這份在外人看來的“不便”，恰恰是中國地大物博最真實的證明。我們習以為常的周末鄰市爬山、假期省外看海，在外國人眼里，已是跨越一個國家的旅行；我們隨手拍的家鄉風景，在他們眼里，就是此生一定要奔赴的人間盛景。

賽里木湖的壯麗景色。作者供圖

下山后，我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簡單告別便各自繼續向山頂前行。沒有太多交心的話語，只定下了彼此的約定：若我去波蘭，他們會在山腳下等我；若他們來中國，我便帶他們看遍相冊里的風景，讓照片中的震撼，變成觸手可及的真實。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中國對世界的吸引力，從不止于高鐵、圖書館這些看得見的建設，更有藏在山河里的，最柔軟也最有力量的美好。這份美好，源于中國獨有的體量與底蘊，源于這片土地上數不盡的自然與人文風光。這些我們看慣了的日常，從不用刻意宣傳，只需一次偶然的展示，就能讓外國人眼里泛起光亮。因為它們真真切切地存在著，足夠壯美，足夠動人，值得任何人跨越半個地球，前來一睹風采。

西藏的318國道。作者供圖

走過十幾個國家，外國人眼中的中國到底是什么樣？現在，我終于有了自己的答案。

而這個問題，本就沒有標準答案。不是因為中國太過復雜，而是每個人看到的，都是從自己的生活視角，觸碰到的那一面中國。有人從一輛公交、一輛電動車里，看見中國的實在與靠譜；有人從一次指路、一句羨慕里，看見中國的溫暖與安穩；有人從一片雪山、一汪湖水間，看見中國的廣袤與壯美。

他們看見的模樣各不相同，有一點卻始終相通：沒人會跟我聊什么五千年文明的宏大敘事，也沒人會談及大國崛起的壯闊，他們只聊自己的生活，聊東西好不好用，聊日子方不方便，聊風景夠不夠美。

中國的形象，是潤物細無聲

這也讓我徹底明白，中國在世界上的樣子，從來不是我們自己宣傳出來的，而是外國人在日常里，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它不是新聞里的幾分鐘畫面，不是外交辭令里的幾段表述，而是嵌入日常的具體細節，是藏在山河里的天然震撼。是馬那瓜街頭穩穩行駛的宇通公交，是薩爾瓦多廣場旁敞門迎客的圖書館，是長沙深夜里裊裊升騰的煙火氣，是四姑娘山巔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這些東西，從不會刻意解釋自己的來歷，也無需解釋。

外國人怎么看中國，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們怎么看自己的生活，就怎么看中國。那些讓他們的日子更省心、更安全、更美好的東西，那些讓他們心生震撼、滿懷向往的風景，他們會記住，會羨慕，會想要。

而那些流于表面的口號，那些刻意營造的形象，他們記不住，也不關心。這就是中國最真實的國際形象，從來不是說出來的，而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是一件件做出來的，是藏在煙火日常與壯麗山河里，慢慢留在世界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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