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3日,日本東京王子飯店。
賽場內的時鐘滴答作響,趙治勛九段獨坐紋枰前,神色從凝重轉為錯愕,最后只剩下空蕩蕩的茫然。他的對面,擺放著一副空的棋具。棋盤之上,僅落下一枚孤獨的黑子。
一個小時過去了,對手沒有出現。
裁判長宣布:趙治勛不戰而勝,獲得第四屆富士通杯世界冠軍。這是圍棋世界大賽歷史上最詭異、也最令人扼腕的一幕。那枚靜靜躺在棋盤上的一枚黑子,埋葬了中國圍棋史上最令人痛惜的天才——錢宇平。僅是個人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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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刀出鞘:那一年,他讓日本棋壇膽寒
時間倒回幾個月前。那一年的錢宇平,正處于職業生涯的沸點。
1966年出生于上海的他,棋風厚重、堅韌,不追求一招制敵的快意,卻有著抽絲剝繭般的耐心。日本棋界稱他的棋為“鈍刀”——看似遲鈍,實則鋒利無比;一旦貼上對手,便在中盤發力,讓對手在不知不覺間墜入深淵。
1990年,他已在第五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連克坂田榮男、武宮正樹兩位超一流棋手,幫助中國隊提前終結比賽。那時候,棋迷們深信,聶衛平之后,中國圍棋的新旗手已然就位。
1991年的富士通杯,成了他一個人的舞臺。
首輪淘汰羽根泰正,八強賽輕取“電子計算機”石田芳夫。真正讓世界震動的,是半決賽面對日本第一人、棋圣戰六連霸的小林光一。
那盤棋,錢宇平將“鈍刀”的精髓發揮到極致。面對以穩健著稱的小林光一,他沒有給對手任何發力點。在中腹的纏斗中,錢宇平審時度勢,巧妙棄子,不僅將孤棋走暢,還搶到了先手官子。小林光一無計可施,中盤投子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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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中國棋迷沸騰了。隔著屏幕,華以剛和俞斌的形勢判斷幾乎一邊倒地指向勝利。所有人都覺得,中國圍棋的第一個世界冠軍,將在幾天后的東京板上釘釘。
不戰而降:東京那間空蕩蕩的對局室
然而,命運在這一刻露出了它猙獰的一面。
就在決賽前兩天,聶衛平拿著護照去宿舍找錢宇平,準備一同出發。看到的卻是躺在床上的錢宇平,有氣無力地說:“聶老,我頭疼,下不了了,前幾天不就跟你們說了嗎?”
隊友和領導們起初以為這只是臨戰前的緊張,是老毛病復發。但錢宇平的態度決絕得令人陌生。無論聶衛平怎么勸說,他始終沒有起身。8月1日,中國圍棋協會無奈向日本棋院發出加急電報:錢宇平因病棄權。
消息傳到東京,日本棋界一片嘩然。
8月3日,趙治勛如約來到賽場。這位韓裔日本棋手,是出了名的“斗魂”。五年前他在日本棋圣戰決賽前遭遇嚴重車禍,渾身纏滿繃帶、坐著輪椅也要上賽場,最終雖然輸棋,卻贏得了“戰士”的尊稱。
此刻,他端坐在棋盤前,輕輕落下第一枚黑子,然后開始等待。
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對手始終沒有出現。
賽后,性情剛烈的趙治勛留下一句話:“不管發生什么事,作為一個棋手,我爬也會爬到賽場上來的。”語氣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理解。他一輩子視勝負如生命,寧可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也不愿接受這種“不戰而勝”的屈辱。可命運偏偏讓他撿了一個最尷尬的冠軍。
心魔溯源:比頭疼更深的痛
“頭疼”——這是當年最官方的解釋,也是壓垮錢宇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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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相遠比這兩個字復雜。
2007年,已經淡出公眾視野多年的錢宇平在接受采訪時,笑著笑著突然收住了笑容:“多少有點后悔,當時身體不好,又怕輸,就棄權了。”
“怕輸”——這才是那把真正的“鈍刀”,在漫長的歲月里一點點割裂了他的精神世界。
錢宇平從小就把勝負刻進了骨子里。1985年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年僅19歲的他對陣小林光一,在贏定的局面下出現誤算,竟然自己認輸了。局后復盤發現是贏棋,他悔恨交加,據說當晚剃了光頭,以此明志,懲罰自己的軟弱。
這種近乎自虐的自責,早早在他心里埋下了地雷。
據后來披露,錢宇平長期患有嚴重的“青春期精神綜合征”,發作時會急躁不安,情緒難以控制。1988年他就曾因用功過度、精神衰竭休養過半年。那一年他才22歲,正是棋手漲棋的黃金年齡。
而1991年的富士通杯決賽,對手是趙治勛——那個他從未贏過的“克星”。在圍棋界,有些東西比技術統計更致命,那就是心理上的“鬼影”。聶衛平后來一針見血地指出:他不是不想下,是太怕了,怕在世界舞臺上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下不來臺。
“怕輸”與“想贏”在他腦子里日夜廝殺,加上長期透支的腦力引發的頭痛,終于在距離世界冠軍一步之遙的地方,徹底崩斷了那根弦。
余響:一步之遙,一生之隔
錢宇平退賽后,中國圍棋的世界冠軍夢又被推遲了四年。直到1995年,馬曉春才在東洋證券杯上為中國捧回第一座世界冠軍獎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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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1991年那盤棋下了呢?
以錢宇平當時的狀態,以他厚實耐戰的“鈍刀”風格,對陣同樣堅韌的趙治勛,勝負至少在五五開。甚至有人后來說,他的棋風與后來統治棋壇的李昌鎬極為相似——厚重、耐心、官子精準。如果那年他贏了,或許中國圍棋的歷史進程會被改寫。
但歷史沒有如果。
后來的錢宇平,回到了上海,過著普通人的日子。他在家看看棋譜,寫寫文章,偶爾在網絡上教教棋。”
這個問題,也許只有真正經歷過那種“把腦子往死里用”的棋手才懂。圍棋給了天才們最極致的光榮,也給了他們最殘忍的折磨。
錢宇平選擇了逃。逃開那場決賽,逃開那個讓他窒息的舞臺。他留下的,是中國圍棋史上最疼的一局“不戰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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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那間對局室里,那顆孤獨的黑子,永遠地留在了1991年的夏天。
它不僅見證了一個冠軍的誕生,更見證了一個天才,被心魔永遠擋在了世界冠軍的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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