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安德明：傳統味與國際范，春節如何在循環中更新？

中新社北京2月19日電 題：傳統味與國際范，春節如何在循環中更新？

——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安德明

中新社記者 李京澤

丙午馬年春節期間，人工智能定制專屬祝福、元宇宙沉浸式過節等新型年節活動層出不窮，與此同時，送新春祝福、闔家吃年夜飯等習俗卻未曾改變。

應該如何理解這些“變”與“不變”？當春節越發彰顯國際范，又該如何在傳統與創新的融合中讀懂其獨特魅力？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安德明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以“循環中更新”為視角，解答上述問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傳統農歷新年被正式命名為“春節”可追溯到何時？春節延續至今，經歷了怎樣的發展？

安德明：春節的產生與農耕文明有著密切關聯。產生于遠古時期的天文知識，促進了早期中國歷法體系的確立。傳說約公元前2400年的顓頊帝時代，中國就已經有了觀象授時的初期形態，并形成了以春為一年開始的觀念。隨著相關知識不斷發展和歷法制度不斷改革創新，受不同歷史階段社會思潮的影響，有關歲首的規定曾發生過多次改變。我們按照農歷正月來慶祝新年的做法，是自漢武帝以來才逐漸形成的，而傳統農歷新年被正式命名為“春節”并得到廣泛接受，更是民國以后的事情。

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春節的功能呈現出從神圣到世俗、從生產到生活、從家庭到社會不斷轉變的多重軌跡。在早期，年末歲初的臘祭儀式，主要服務于農業生產活動，具有濃厚的神圣色彩。隨著社會發展，春節逐漸演變為以家庭為中心的年終慶典，敬神活動與娛人功能并存。到了現代社會，春節進一步擴展為全民參與的公共文化活動，其社會整合功能變得更為突出。2026年春運期間，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預計將達95億人次，大規模人口流動背后，正是廣大民眾對維系親情、和睦家庭和文化認同的追尋。

2026年2月5日，北京西開往西寧的T175次列車上，青海旅客更桑(右二)與家人們在餐車品嘗手抓羊肉、青海尕面片等西北特色美食。 中新社記者 翟羽佳 攝

中新社記者：您曾提出，春節具有一般節日共有的重復性特征，但又突出包含著在循環中更新的意義，如何理解其中新意？

安德明：作為標定時間刻度或節點的重要文化符號，節日具有突出的循環往復屬性，這源于一種普遍的圓形循環時間觀念。該觀念認為，時間具有周期性、重復性。春節深深植根于這一觀念，不僅鮮明地標定著時間的循環，而且凸顯在循環中更新的意義。

首先，春節表現為新的時間周期的開啟。作為循環時間系統中的新起點，春節承擔著重新開辟和確立周期性重復的任務——新的時間，要經過春節這個特定節點才能正式開始。

其次，春節為重新調整人與群體、社會、自然的關系，強化全社會最基本的規范提供了新機會。春節期間，各地都會舉行不同形式的祭祀活動和廟會活動。這些活動與平時有很大不同，強烈體現出“新年是日常生活被打破之時”的特征。它們不僅表達著人們對自然規律的敬畏和尊重，也體現了對祖先的敬仰、對家族和群體文化的傳承以及對歷史認同和集體認同的強化。這一切，又以在新年時刻集中舉行和著重強調的方式展現出全新的面貌。

2026年2月13日，以“大雅中國年 人日游草堂”為主題的2026年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春節系列文化活動正式啟幕。圖為游客著古裝合影留念。 中新社記者 安源 攝

中新社記者：近年來，新型年節活動層出不窮，與此同時春節送祝福、吃年夜飯等習俗卻未曾改變，您如何看待“變”與“不變”？

安德明：民俗學的理論認為，任何文化傳統都必須同時具備傳承性與變異性，才有可能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獲得綿延不絕的生命力。春節之所以能保持強大影響力，正是由于它始終保持著核心要素的傳承，又在具體活動形式方面保持著開放性，能夠與時俱進、不斷調適和改變。

其中，不變或較少改變的因素主要蘊藏在歷史進程中，是被中華民族所接受的共同價值觀、倫理觀和民族情感。春節送祝福、吃年夜飯等習俗很少改變，就是因為它們直接表達和強化了上述觀念，并成為構成春節基本象征的重要元素。這也可說是春節的基本結構和底層邏輯，類似于一棵樹的根與枝干，缺一不可。

始終處于變化狀態的是儀式活動的具體形式。用人工智能定制新春祝福、在元宇宙里過春節等與當代新技術即時結合的年節活動形式，就像是一棵樹的枝葉，可以根據陽光的照射角度適時調整自己生長的方向，它們為春節活動賦予了多樣性、豐富性，也進一步增強了春節自身的生命力。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2日，聯合國中國書會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迎賓大廳舉辦春節聯歡晚會。圖為一中國科技企業在懸掛有人類第一顆人造衛星模型的迎賓大廳呈現機器人舞蹈《醒獅》。 中新社記者 廖攀 攝

中新社記者：據不完全統計，全球約1/5的人口以不同形式慶祝農歷新年。春節為何有如此吸引力？如何看待春節越來越突出的國際范特征？

安德明：傳統新年往往是一個民族的宇宙觀、世界觀和倫理觀集中展現的時刻。春節文化強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個體與家族群體歷史有機關聯、家庭和睦以及社會團結等價值觀，蘊含著中華文明對和平、和諧的價值追求，這也成就了其在世界范圍內獨特的吸引力。

春節習俗在海外華人中深深扎根。每當春節，多地華人便通過各種方式表達對“母體文化”的認同，同時也對周圍的社會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春節團圓的氣氛、紅火的熱鬧勁兒，是外國人渴望深層了解的。在許多外國民眾心目中，春節幾乎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代名詞，無論是其形式還是本質，都充滿吸引力。過中國年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在體驗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

從更深層意義而言，春節越來越突出國際范特征，不僅體現著中華文明影響力的提升，更是人類社會在彼此平等、包容、尊重的共識中加強交流，不斷邁向和平與合作的探索。在當前國際沖突加劇的背景下，對文明交流互鑒的堅守更顯珍貴。(完)

受訪者簡介：

安德明。受訪者供圖

安德明，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博士生導師，兼任中國文聯全委會委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和國際民俗學會聯合會(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Folklore Societies)副主席等，入選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曾被美國民俗學會授予“國際會士”榮譽。主要從事民俗學、民間文學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理論與實踐研究。迄今共出版《家鄉民俗學》《中國民間文學史諺語卷》《金猴獻瑞》“Handbook of Chinese Mythology”等中英文專著7部，譯著1部，發表中外文論文、譯文等100余篇，主編論文集3部。

責任編輯：曹子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