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節必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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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節必吵架

作者●晏凌羊

01

前天一大早，掛了號當我爸去看病，他說不去了。

我問他為啥不去，他找茬說是頭天晚上我對我媽說了一句“沒人攔著你回去，我老早就跟你說過回去的日期了，反反復復在這啰嗦什么”，然后，我媽不高興了。

之后的劇情，我猜都能猜出來。

我媽不敢當面跟我找茬，就發微信罵我爸。

我爸情緒承壓，加之老了以后依賴我媽的照顧，就來找我茬，試圖討好我媽，但我媽根本不認賬。

他以為他靠跟我媽站同一戰線的方式，就能換取到我媽的好臉色，殊不知兩人經年持久的怨念取決于過去，而不是現在。

然后，我劈頭蓋臉罵了我爸一頓，同時也給正在給我甩臉子的我媽甩臉子。

只要跟我爸媽在一起，我就沒辦法變得不兇悍，否則，我鎮壓不住。

多少年了……我們家父母和諧的日子，從來只有大年初一硬撐起來的那一天。

我一年到頭奔忙，就春節這幾天休息一下，但只要我不參加做家務，我爸媽就覺得我在享清福，而我享清福=騎在他們頭上做牛做馬。

我自己偶爾也想下廚，但我媽把廚房把控得嚴嚴實實，我燒個水都能找出一大堆茬。

我認為，她想要享受的，從來不是家里人給她做頓飯，而是用“這個家沒了我不行”的方式，刷自己的存在感。

我爸媽或許真覺得自己很愛我，但我想要的，包括清凈，他們從來沒給過我。

去到我弟家，有我弟媳坐鎮，他們倒是挺能裝一裝的。

有時候，很郁悶的時候，我真的會在心里想：這輩子我給你們養老送終，就算報完恩了。下輩子我們還是不要再認識了。

02

我爸和我媽，誰更容易相處一些？當然是我爸。

我爸的世界是外向一點的，他愿意去了解世界。

比如，不懂哪個國家在哪里，會去看一下地圖。

我媽雖然小時候有機會接受教育，讀到初中，但她的世界和戰場都在家庭里。

出了家門，膽小如鼠。

連我對物業公司提出正常訴求，都會腦補我會被暗殺。

除了家長里短，她對其他任何都不感興趣。

我說帶她出國，她堅決拒絕。

對她來說，“看世界”哪里有“罵家人”更過癮。

她對外人討好到我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

不僅自己討好，也要求我討好。

只要她在，我就很怕朋友來我家里，因為：平時朋友來我家里，我讓她們自助做飯或者出去吃，但我媽在的話，她就要開始表演家庭富足和諧。

比如，朋友正在減肥期，她非得做一大桌飯菜。即使朋友一口不吃，排面也得做足。然后，在我朋友面前表演母慈子孝。

等我朋友一走，霜刀雪劍就來了，說我們故意找朋友來折磨她，家里有客人來也不肯幫手。

她自己一輩子沒交到幾個朋友，還要控制我們交友，我每個朋友都能被她找出一堆茬……大概意思是：全天下就她最為我著想。

但這不是真相……我能走到今天，很多時候是朋友比父母給力。父母早期是托舉過我，但同時給了我很多情緒折磨。后來，不給我拖后腿就算是好的了。

我覺得世界很多時候就是平的……那些待子女特別好的父母去世后，子女會很痛悲，很難走出來。

而那些待子女特別不好的父母去世后，子女只會覺得解脫。

我們家，“比上遠遠不足，比下有余”。“父母在，不遠游”，對我來說是不成立的。但“父母不在，我更爽”，也是絕對不成立的。

我一個閨蜜說得不錯，我媽就是命太好了但不自知，才認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命苦的人。

她有不錯的原生家庭。

我外公是信用社職工，有文化、有見識還很疼愛我媽這個長女，我外婆善良、任勞任怨、情緒穩定，外公外婆合力建設家庭，沒讓我媽在經濟層面吃過多少苦（真有吃苦，那也是那一整代人的苦；相比同齡人，她已經是掌上明珠）。

家里幾個女兒，就我媽和最小的幼女可以讀書（我舅舅那是獨兒子，外公外婆對獨苗定然是更上心的，我說的是相比家里的女兒們）。

外公也愿意奮力托舉我媽，但我媽壓根兒吃不了讀書的苦，主動輟學回家。

但就是這樣，她還是對外公外婆不滿意，對自己兄弟姐妹不滿意，成天在原生家庭里擺一張臭臉。

到了適婚年齡，她想嫁給誰，外公外婆就讓她嫁，哪怕賭氣嫁給我爸，外公外婆也支持。

那時候，外公外婆家還有點家底。

我幾個姨也都還沒出嫁，知道我爸媽家特別困難，各種出錢出力。我家從外公外婆家那里得到的支援最多，我也是唯一一個由外公外婆帶大的外孫（子）女。

但我媽這樣的大小姐嫁給我爸這種家貧、脾氣大的人，哪能甘心？兩個人吵架時屁大的事，她就能揪著不放，吵上個四十年。

平心而論，我爸在農村男人中算是不錯的了。

他不賭不嫖不花心不家暴，靠自學識了字，可以幫村里人寫信，還愛看書，懂點樂器；

而我幾個姨夫，各有各的問題....家里啥事兒不管，甚至把女方辛苦掙來的錢拿去賭掉。

我舅舅坐牢回來后開啟敗家模式，我小姨沒出嫁之前長住我家，就是因為幾個已出嫁的姐姐中，我媽家庭地位最高。

那時候，農村女人有幾個是不苦的？各有各的苦，但她還是認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凄慘的女人。

而且，她只要感覺到苦，就要拉著全家人陪她一起苦，表現方式就是：她不高興的時候，禁止我們在家里聽音樂、看電視甚至大笑。

她覺得家里人不體諒她的時候，她就必定要作妖，甚至用人為制造懲罰的方式去報復家里人（比如，9歲的我以為解決了父母為之吵架的背糞問題，他們就可以不再吵架，但我竭盡全力干完這些農活，卻遭受到了我媽的責罵，事后她跟我解釋這是“罵給我爸聽的”；還有，明明兜里有錢，但在我需要學費的時候不拿出來，任由送我去上學的我爸承受滿車廂借錢的難堪，讓我處在擔心自己輟學的恐懼之中；比如，這次聽說我爸要住院，她就是想再次用釜底抽薪這一招，試圖讓我陷入“應付不過來”的境地，以證明她的重要性）。

她命好，不像其他農村女人一樣，攤上的是不成器的子女。

她的女兒（我），在村里是一騎絕塵的有出息，并且愿意反哺父母（對父母的經濟供養程度堪稱全村第一）。

她的兒子能力一般但勤懇、踏實，對家庭負責任。

她的子女，并沒有拉胯的，甚至媳婦也待她還不錯。

到了晚年，她想去哪里住，就可以去哪里。她不想幫兒女帶孩子、做家務，就可以不做、不帶。

而她的同齡人，她的姐妹們，至今依然要在老家干農活或是打工掙錢供養孫子女。

她甚至......沒怎么照顧過老人。

我不知道她跟我奶奶是什么恩怨，但我印象中她似乎真虐待過我奶奶；對我外公外婆，她也是很多次把孝心外包給我爸。

她一輩子都需要敵人，不是父母就是丈夫，不是姐妹就是子女.....就是命太好了，沒吃過真正的苦，才會一輩子作妖。

03

昨天早上帶我爸去看了醫生，醫生先給開了藥，說是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就初八去住院。

我媽吵著要回去，說照顧我爸是我們的責任，她不干了，讓我買票。我立馬給買了。

但是，我爸要投誠。

他認為，如果他留在廣州，我媽會認為自己被孤立了，他要用“跟著回去”的方式去向我媽投誠。

我說，你看不出來她根本不想照顧你嗎？你在廣州把病治好了再回去，不是就不用拖累她了嗎？

然后，原本計劃好明天全家去我弟家，現在我媽發脾氣，不愿意去了，想等著我哄。

我不哄，我尊重她一切意愿。想回老家，我就立馬給她買好了票。不想去我弟家，我也成全。

這么多年來，我們家沒有一樣事情是可以在團結的情況下做成的。隨便一點事情，都內耗、拉扯至極。

這種氛圍，就像是一層薄膜。我在沉悶的薄膜里長大，頂破了它，并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把薄膜一點點撐破、擠到邊緣，但它還在。

正常的家庭是：每個人都各有分工，各司其職。但我媽很多時候的思維是：“只有做家務，才是對這個家庭有貢獻，那么，憑什么這個家里就我在吃苦？我也要讓你們也試試，不然你們理解不了我的辛苦。”

而這是一個悖論。

她不說，所有人都理解她的辛苦。但她拿這種事情彰顯存在感，并“道德綁架”家里人時，我們能感受到的，只是她的變態。

05

家庭里的“欺軟怕硬”，我焉能不知？

你越懂事，父母對你的期望值越高。

你越能扛，家里的大事小事越往你身上堆。

你越不計較，別人就越容易忘了你也需要被考慮。

你孝順、你懂事、你在意父母的感受——這些優點，在某些時刻反而成了父母肆無忌憚的底氣。

他們知道，就算話說重了、要求過分了，你也會忍著、會讓著、會自己消化情緒。

但為啥我父母在兒子、兒媳面前不敢？因為那個環境讓他們意識到并不安全。

在安全的地方，他們才更容易放縱情緒、無所顧忌。

“孝順女兒”這個身份，不是免死金牌，而是加班通知。

我爸媽這幾年，越來越愛批評我“脾氣大”，不過就是想又回到讓他們感受到充足安全感的過去。但，不好意思，我不愿意奉陪了。

我也要脾氣大、會翻臉、動輒不回家。

你不顧慮我的感受，那我可以一去不回頭，甚至不給養老。你要把家庭氛圍搞到污糟，那我可以再添一把火，大家一起雞飛狗跳。

所不同的是，我不跟父母一樣“家里橫，外面慫”。

在家里經歷過這種歷練，那么，當我跟外部人斗爭的時候，我也可以不內耗。

惹毛了我，我也可以下死手。

06

我爸媽根本是不適合住在一起的。

我小的時候，我爸常年出去打工，就過年回家幾天，倆人還是要吵。

平日里，我爸不在家，本以為我媽能“眼不見，心不煩”，但我媽只要在外界感受到任何一點壓力就承受不住，就把所有不順都歸結為我爸，就要在家里咒天罵地。

我從起床到晚上入睡，都像是聽唐僧念經一樣，耳朵都要被她咒罵我爸的話磨出繭子。

現在兩人老了....我其實是認為他們也是很適合分開住的。

給他們在老家買養老房時，也動過買同一小區買兩套的心思，但他們不同意，理由是“被外人看了不像樣”。現在我爸生病，更適合在溫暖一點的地方生活，他之前也知趣地在海拔更低、更溫暖的農村老家待著。

但我媽一個人在麗江住了一兩個月，覺得身邊沒個人供自己發泄情緒和滿足自己的控制欲，就讓我爸弄去麗江——因為身邊沒人可罵、可控制了，她得獨自面對自己的情緒。那對她來說，可能更可怕。

結果，我爸去了麗江（海拔更高，對心肺更不好），病了兩場，她又嫌照顧我爸太麻煩。

我爸呢？這輩子沒啥本事，又被我媽打壓，到老了更要看我媽臉色。

用他自認為對的方式去討好和迎合我媽，但每一回都是把馬屁拍在馬蹄子上。

他們這一代人，很多都這樣：不會分開，也不會好好在一起。

都被困在“夫妻”這個身份里，互相絞殺共生到老、到死，還要殃及子女。

我覺得我爸媽那個德行，就該攤上個好吃懶做、賭博做雞還啃老的女兒，攤上了就老實了，不配攤上我這種給買養老房，想去哪兒住就立馬買機票，生病了就接來身邊治的。

攤上我這種女兒，會導致他們太閑了，閑了就容易惹閑事、生閑氣，拿我當NPC。

但我有那么多事情做，哪有空陪他們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我有時候也覺得很奇怪.....這種情緒游戲，都玩了一輩子了，他們不累的嗎？到老了還樂此不疲？然后，這輩子幾乎一個正事兒都沒干成。

我的整個童年，感受到的只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家。

我小學時，父母鬧自殺，比賽喝農藥，仿佛誰先死了，另一個就被釘在恥辱架上了，自己就贏了。然后，家中無一日安寧，鍋碗瓢盆被砸壞無數。

中考時，我爸玩上吊，我媽帶著我弟住去我宿舍里。

高考時，兩人也是各種吵，我高考報名費都交不出來、上大學的路費都沒了，還在樂此不疲的吵。

大學畢業，我帶著前男友回老家，過年后準備出來廣東找工作，但頭一天晚上我爸媽吵到全村來看熱鬧。

現在想來，我能在這種家庭內耗下走到今天，也真是不容易。

如果我婚姻選對了，就不需要再掉回到這種氛圍里，但沒了女婿坐鎮，我作為女兒，還是承接了他們的所有壞情緒。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的課題，也是我與父母的孽緣。

做完了課題，還完了債，我下輩子也就無需投胎做人了。

就這樣吧。

ps：不是求助，無需建議。我就把我爸接過來住兩個月治病，也要分開住？ok，你來出租金？或者，我出租金也行，你來負責說服？能說服得下來，我送你一斤黃金？

能不能相信一下我的智商？這么牛逼的建議，你覺得是我想不出來才不做的嗎？克制住自己給別人提建議的沖動可以嗎？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國作協會員，2001年云南省麗江市高考文科狀元。著有暢銷書《離婚七年》《所有的逆襲，都是有備而來》《公文寫作》等暢銷書十幾部以及兒童繪本《媽媽家，爸爸家》。擁有十幾年金融從業(管理)經驗，現為廣州某文化信息咨詢公司創始人、某文化傳媒公司聯合創始人。出生于云南麗江，現居廣州。樂以文字為窗，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有血有肉，有淚有笑，有錯有對，期待與您共成長。

首發公眾號：晏凌羊|ID：qiushan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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