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那些過年

老閔行往事

“我歲月里的那些過年”

講述者：崔鴻生

過年了，思緒總愛往歲月深處飄。七十多個春節在腦海里慢慢沉淀，竟也分出了清晰的模樣：是兒時樸素得近乎清貧，卻滿是煙火氣的年；是年輕時，一群青工結伴瘋跑，挨家挨戶吃遍年味的年；是成家后，圍著丈母娘忙前忙后，再帶著妻兒走親訪友的年。

可兜兜轉轉，最讓我魂牽夢繞的，還是那段艱苦卻最有年味兒的童年春節。兒時的年，清貧卻滾燙，每一件小事都裹著年味，每一段記憶都藏著溫暖。那時的年，是從母親手中的針線開始的。寒冬臘月里，她總會趕在除夕前，為每個孩子縫一件新衣裳，針腳細密，藏著最踏實的溫暖。我們這些半大孩子，便攥著三分錢，跑到裕德路上買生石灰，找個舊臉盆盛上水，看石灰“咕嘟咕嘟”冒泡，變成溫熱的石灰水。跟著大人清掃完屋子，再用石灰水把墻壁刷得雪白，仿佛把一整年的塵垢都滌蕩干凈，迎接嶄新的日子。

年的腳步，就在這些細碎的忙碌里越走越近。父親會請走街串巷的剃頭匠，給我們四兄弟挨個理發，利落的短發，是過年的標配；晚上再領著我們去徐家匯裕德浴池，花一毛錢洗個熱水澡，把身上的疲憊都洗去，整個人都變得清爽透亮。而后，便是去徐鎮老街買年畫——那是那個年代，再窮的人家也不會省的儀式感。畫攤就擺在漕溪路徐鎮路口，兩個木架上掛滿了五彩的年畫，地上鋪著的更多，旁邊是紅彤彤的春聯，風一吹，墨香與年味纏在一起，飄得滿街都是。

父親讓我挑一幅年畫，男孩子總偏愛熱鬧與英氣，我在琳瑯滿目的畫里，一眼相中了《曹操夜逃》。畫中的曹操身著大紅戰袍，手持兵器，身旁士卒林立，刀槍如林，氣勢洶洶。我興沖沖地舉著畫給父親看，他笑著點頭，自己則選了一幅《人畜兩興旺》：畫里的農婦抱著金黃的麥穗，身邊圍著幾個胖嘟嘟的孩童，面前是肥碩的豬羊，再往前，雞鴨鵝成群，滿是豐收與祥和的喜氣。

回到家，我急著把《曹操夜逃》貼在中堂，母親卻連連擺手：“過年要圖吉利，哪能貼打打殺殺的？”父親在一旁打圓場：“男孩子嘛，喜歡這個正常，再說這大紅戰袍，也是紅紅火火的好兆頭。”最終，中堂還是貼上了父親選的《人畜兩興旺》，暖融融的畫面，把屋子襯得格外溫馨。我則研墨鋪紙，寫下一副對聯，認認真真貼在門上，紅紙黑字，是獨屬于新年的鄭重。

節前的幾天，是孩子們最盼的時光。天剛蒙蒙亮，我們就挨家挨戶敲門結伴，揣著撲克，早早跑到菜場排隊買年貨。那些憑票供應的紅棗黑棗、桂圓花生、雞蛋粉絲、香菇木耳、金針菜，每一樣都是新年的盼頭。弄堂里漸漸熱鬧起來，家家門前掛著腌好的雞鴨魚肉，曬著雪白的糯米粉，還有人家把新洗的被子晾在陽光下，風一吹，滿是陽光的味道。有的孩子迫不及待穿上了新衣裳，我則把自己最體面的衣服洗凈疊好，壓在枕頭底下，仿佛這樣，就能把新年的美好提前壓進夢里。

年三十，是年味最濃的一天。我守在廚房，幫母親打下手，眼睛卻總盯著鍋里的菜，趁她不注意，悄悄順一塊塞進嘴里，燙得齜牙咧嘴，卻滿心歡喜。開飯時，一家人圍坐一桌，父親總愛念叨些早年的往事，語氣溫和；然后給我們每人發一毛錢壓歲錢，那是童年最珍貴的財富。他會抿上幾口桂花酒，臉上泛著紅暈，我們則說著來年的吉利話，桌上的餃子冒著熱氣，在那個年代，餃子就是元寶，寓意著來年財源滾滾、日子富裕。年味兒從不是山珍海味堆砌的繁華，而是一家人圍坐的煙火，是滿心期盼的奔赴。

我家吃飯早，放下碗筷，我便跑去同伴家湊熱鬧。他們家會把老祖宗的畫像請出來，全家老小不論長幼，依次磕頭祭拜，莊重又肅穆。而后，我們這些孩子便拿著焰火棒，在弄堂里、村頭巷尾瘋跑，一邊跑一邊喊：“過年啦！過年啦！”焰火棒的光芒在夜色里劃出細碎的光痕，照亮了我們雀躍的臉龐。聽到誰家放鞭炮，我們便一哄而上，等鞭炮聲停了，蹲在地上搶拾那些遺漏的鞭炮，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像撿到了寶貝。夜深了，我們便聚在一起打牌守歲，直到眼皮打架，也不肯輕易睡去，生怕錯過新年的半點熱鬧。

大年初一，天剛亮就爬起來，穿上壓在枕頭下的干凈衣服，吃一碗甜糯的圓子，寓意團團圓圓。然后跟著家人去給就近的親戚拜年，口袋里總能裝滿花生瓜子、糕點糖果，偶爾還能拿到壓歲錢。回到家，便把這些“小年貨”倒在桌上，兄弟姐妹圍在一起，互相交換品種，你一顆我一塊，分享著新年的甜蜜與歡喜。

那些年的春節，沒有豐盛的佳肴，沒有華麗的裝飾，卻藏著最純粹的期盼、最濃厚的親情，和最難忘的童年時光。歲月流轉，年味或許淡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記憶，卻永遠鮮活，成了生命里最溫暖的底色。那些藏在弄堂里、年畫里、鞭炮聲里的年，是歲月饋贈的禮物，一生難忘，一世珍藏。

供稿：江小川

編輯/初審：趙若楠

復審：石思嘉

終審：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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