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最新的土地出讓金預算,比去年又下降了近15個百分點。這是賣地收入連續第4年出現兩位數大幅下滑。當地方政府最重要的錢袋子縮水近半,舊的增長發動機油量枯竭,地方該如何轉型?我們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又會出現哪些變化?
接下來,我會用深度解讀《轉型中的地方政府》,帶大家看懂經濟轉型為何迫在眉睫。本系列分為上、中、下三期,干貨較多,記得收藏后觀看。
在很多人眼中,中國近幾十年的經濟發展,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在西方世界的認知框架里,一個國家經濟騰飛的先決條件,是擁有先進的法律制度、清晰的產權保護以及完善的市場體系。可是,中國在這些條件還未完全達到西方標準的情況下,跑出了驚人的經濟增速。2020年之前,連續30多年每年增長近10%。
這種現象讓不少西方人感到困惑和恐懼,這種情緒甚至從西方上層逐漸蔓延到普通民眾當中,最終的結果就是:過去幾十年里,不斷有人拋出“中國經濟即將崩潰”的預言。特別是以章家敦為首的一些人,幾十年如一日鼓吹中國崩潰論。可30年過去,這些預測全部落空,中國反而成了全球經濟增長的火車頭。
這就給外國觀察家呈現出一個奇怪的畫面:中國就像一輛改裝過度、使用過度,看起來破破爛爛、裝置簡陋的大運卡車,卻在高速上跑得比誰都快。他們總覺得車里藏著什么秘密裝置,這些東亞人一定把火箭引擎偷偷塞進了卡車里。這種情況,甚至連坐在車里的人都有點心慌。
那么,這輛“破車”怎么能跑得這么快?
一直到2020年后,當這輛車終于開始降低車速,其內部結構才較為全面地展現在大家面前,眾人也終于看清楚:這輛車真正的發動機與心臟,是一層又一層的地方政府。
在這套體系里,地方政府并不是只機械執行上層命令的傳送帶,他們更像是擁有巨大權力的政治企業家,或是掌握著豐富資源的地方控股公司。他們手里握著土地,掌握著招商引資的決定權,甚至能通過各種手段影響銀行的信貸方向。這讓他們有極強的動力去搞活當地經濟。很多改革的關鍵節點,也是在地方政府的默許和支持下才取得突破。
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得更寬一些,就會發現中國這種政府帶頭的發展模式,和日本、韓國那種東亞發展型國家模式有很多相似之處。這些國家都有一個共同點:政府特別強勢,能夠把原本需要上百年才能走完的工業化路程,在短短幾十年里壓縮完成、快速推進。
這種模式下的政府,會把發展經濟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利用手里的資源精準扶持某些產業,從而實現跨越式發展。中國做得比日韓還要極端,因為中國實在太大,人口多、地域廣,中央不可能像管理一個工廠那樣管好每一件小事。
于是在幾十年的摸索中,我們設計出一套極其精妙的治理規則,核心就是把中國特有的政治體系和市場競爭結合在一起,也可以簡單概括為:行政發包制和政治錦標賽。
簡單來說,中央政府就像一個總發包方,把經濟發展、社會管理這些復雜任務,一層層包給下面的省、市、縣、鎮這些“承包商”,給他們極大的發揮空間。財政上,除了按規定上繳的部分,剩下的都能留著自己花,極大刺激了地方搞錢的熱情。
除了給錢、給權,中央還給地方安排了一場非常激烈的“晉升賽”:讓同一級別的官員在同一個賽場上比拼,誰管理地區的GDP漲得最快、招商引資最成功,誰就有更大機會得到提拔。
在這種規則下,地方為了贏下比賽、獲得更好的政治前途,就必須不分晝夜地去招商、蓋廠房、修公路,甚至親自幫企業解決各種難題,并從中獲得收益。
這種全員參與的經濟競賽,構成了中國過去幾十年高增長的底色,也塑造了中國獨特的政經結構,讓中國在短時間內完成了規模巨大的資本積累和城市化進程。但它后來也帶來了環境污染、債務積累、失業率波動、貧富差距拉大等一系列副作用。
只有理解了這套把官場和市場捆綁在一起的運行機制,我們才能真正明白:中國這輛看起來并不完美的車,是如何跑出令全球驚嘆的速度的。
要真正了解這套機制,我們還需要更深入觀察行政發包制的運行邏輯。
這一制度本質上是一種承包商模式。初期看似存在眾多灰色地帶和解釋空間,和西方國家凡事按規章制度走的政治機器完全不同。但好處也很明顯:讓政府體系內部更加靈活。
這種承包關系能跑得通,靠的是權力“三件套”。
第一件,是干活的自由,也就是行政權上的自由裁量權。雖然上級握著最終決定權和否決權,但在具體執行中,下級政府擁有很強的控制力。中國古代叫“天高皇帝遠”。具體怎么招商、怎么開發土地,地方在符合基本規則的前提下,可以自己說了算。上級通常只給總體目標和方向,這讓地方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理。
第二件,是分錢的規矩,也就是財政權上的承包模式。在行政發包制下,縣級政府不光要負責干活,還得自己籌錢支撐項目,這就是所謂的財政包干、預算包干。簡單說就是業務分成:下級把該交給上級的定額交夠,剩下的收益就能自己支配。這讓地方覺得,自己不只是給國家干活,也是在給本地攢家底,搞錢的動力非常足。
第三件,是只看結果的考核方式,也就是考核權安排。上級通常不會整天盯著過程,也不會管你是否嚴格遵守每一道程序,最看重的是最后交上來的成績單——硬性經濟指標有沒有達標。只要經濟指標達標、招商任務完成,你就是合格甚至優秀的承包商。
行政權、財政權、考核權三者配合,構成了一套完整的激勵體系。地方政府在這個體系里,不再只是執行命令的機構,更像是一個個獨立的經營主體,在各自領地上通過承包任務獲得發展機會。
這種縱向承包邏輯,把原本死板的官僚體系變成了充滿活力的承包網絡。正是這套“出廠設置”,讓地方官員像企業家一樣經營城市,推動中國經濟跨越式增長。
但這種模式只適合發展的前期與中前期。因為這兩個階段,國家存在大量內部需求和可以釋放的工業能力。一旦到了中后期,市場就從藍海變成紅海,增量減少、存量博弈。這個時候,一把手權力過大、缺乏約束,反而會出現很多難以預料的后果,最典型的就是爛尾工程、過度舉債。
理解了這一承包邏輯,你就能看懂:為什么地方政府會表現出如此強烈的競爭意識——因為每個層級都在為完成承包指標全速運轉。
這就是中國治理邏輯中非常獨特的一面:用內部發包的方式,解決了大國治理中的信息不對稱和激勵不足問題,為后續的政治錦標賽打好了制度基礎。
如果說承包制是藍圖,那政治錦標賽就是讓發動機轉起來的動力。
在這套規則下,同級別的官員就像賽場上的運動員,他們競爭的不是獎金,而是升官機會。這場競爭對他們來說,是必須贏的晉升賽。因為在他們眼里,政治前途最重要,不僅關乎地位權力,更是衡量個人能力的最直接標準。
為了讓比賽好打分,就需要一個看得見的積分牌。過去幾十年里,這個積分牌就是GDP。
誰管的地方經濟跑得最快、財政收入漲得最多,誰的分數就更高,升遷概率更大。當然有人會說關系、人脈很重要,但問題在于:到了一定位置,關系硬不硬不是稀缺品,而是必需品。在人人都有關系的情況下,這套競爭標準就至關重要。
數字最客觀、最能說明問題,也能有效避免上級選拔時的主觀偏向。相比于看誰聽話、看誰覺悟高,GDP這種量化指標非常直觀。上級只要把各地經濟數據拿出來排個隊,誰在前面誰就是優勝者。
就像高考一樣,我們不否認存在地區差異,但如果沒有高考,人才更容易被關系和財富埋沒。高考至少能讓踏實做事、有能力的人不至于被埋沒。
當然,這場比賽要真正跑通、產生巨大威力,還必須滿足幾個關鍵前提。
第一個前提:人事權高度集中在上級手里。官員的提拔和任命,不是靠本地人選出來,而是由中央和更高級別政府掌握。因為上級手握決定職業前途的絕對權力,下級官員根本不敢偷懶,只能全神貫注聽指揮、拼命搞經濟。上級定下增長指標,下面就會主動加壓,形成層層加碼的競爭態勢。
第二個前提:比賽是贏家通吃的零和博弈。官場晉升像金字塔,越往上位置越少。同一級別里,你上去了,我可能就沒機會,甚至因為年齡永遠失去機會。這種你追我趕的競爭,讓每個選手都像上了戰場,必須想盡辦法招商、建項目、修道路,把對手甩在身后。
正是這種高強度競爭,讓中國地方政府表現得比真正的企業家還要拼,甚至親自幫企業解決各種難題。官場競爭與市場競爭的雙重博弈,直接驅動了中國經濟的跨越式增長。
這套模式成功把個人利益和地方經濟強行捆綁,實現了所謂的激勵相容。
不過,這一發展模式也有對應的代價。
因為大家都盯著GDP、基建這些能直接加分的硬指標,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的治理模式呈現出明顯的重土地、輕人口,重建設、輕民生傾向。
有的地方為了在任期內跑出好成績,不惜代價舉債搞基建,甚至為了招商而忽略環保、忽略項目真實收益,導致我們現在看到的生態破壞、產能過剩等一系列問題。
這種只看結果、不看過程的模式,在解決了增長動力的同時,也讓政府行為邏輯變得偏激,地方保護主義、重復建設在各地層出不窮。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發動機的軟預算約束問題越來越明顯:大家總覺得欠的錢最后會有上級兜底,結果地方政府隱性債務規模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到了這個階段,舊發動機還沒熄火,就已經明顯出現零件疲勞、動力衰減。傳統的土地財政和基建驅動,越來越難以為繼。
這些隱藏在繁榮背后的陰影,為下一階段的危機與轉型埋下伏筆。
我們只有理解這套機制的強大與短板,才能真正讀懂中國經濟接下來的陣痛,以及必須進行的徹底改革。
那么,這臺曾經創造奇跡的發動機,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極限的?那些驚人的債務和失靈的土地邏輯,又是如何爆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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