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的風,從黑土鎮刮到開發區,又刮進市政府大院,總帶著一股子海腥味。周赫君聞了三十年,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刺鼻。
一九八五年臘月,黑土鎮周家村的老槐樹下,父親把那雙沾滿機油的手在棉褲上蹭了又蹭,從懷里掏出個手絹包,層層揭開,是張蓋著紅戳的“接班證明”。父親說:“去了鎮工業辦,少說話,多聽話。”
周赫君記住了。工業辦副主任牛虎第一次下鄉視察,皮鞋陷進村口的泥濘里。周赫君撲過去,從懷里掏出準備好的舊報紙,跪在地上就給擦鞋。牛虎低頭看他,像看一條懂事的狗。后來牛虎說:“你小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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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是有講究的。牛書記愛喝濃茶,周赫君天不亮就去鍋爐房守著,等那第一壺滾水沖開碧螺春,溫度正好的時候,剛好送到書記晨會的桌上。牛書記講話稿里有個錯別字,底下人都不敢指,周赫君悄悄遞上支紅筆,輕聲說:“書記,這個字可能有更好的寫法。”牛虎看了他一眼,在稿紙上改了一筆,從此講話稿都得經周赫君的手。
黑土鎮那些年,周赫君學會了“看天”。看領導臉色是天,看風向變化是天,看茶杯里茶葉沉浮也是天。他從辦事員干到黨政辦秘書,牛虎從副鎮長干到鎮黨委書記。送他當副鎮長那天,牛虎拍他肩膀:“跟著我,好好干。”
這一跟,就從黑土鎮跟到開發區。牛虎當開發區主任,他當副主任。推土機轟隆隆碾過鹽堿地時,周赫君看著那些拔地而起的廠房,恍惚覺得自己也像棵移植過來的樹,根須全系在牛虎手里那捧土上。
招商局的五年,是周赫君最風光的五年。酒桌上,他常舉杯:“我周赫君沒別的,就懂個知恩圖報。”杯影晃動間,他看見的全是牛部長的臉——那時牛虎已是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項目批了,地批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意”也順著這條知恩圖報的河,流進了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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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臘月廿九,牟海罕見地沒下雪,干冷。省委專項巡察組進駐的消息,像枚啞炮在黑土老家炸開。周赫君給牛虎打電話,那頭只說:“沉住氣。”
怎么沉得住?舉報信像黑土鎮春天的柳絮,飄得滿城都是。周赫君坐在招商局長辦公室里,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赫君啊,咱周家人,脊梁得直。”可他的脊梁,早就在一次次彎腰遞茶、陪笑敬酒里,彎成了彈簧。
牛虎被留置的消息傳來時,周赫君正在批一份外資項目書。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他想起三十年前,牛虎在黑土鎮大會上講話:“咱們當干部的,腳底板要永遠沾著黑土的腥氣,才不忘本。”
可這些年,他腳上只剩進口皮鞋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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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委的人來時很客氣,就像當年他第一次進牛虎辦公室。只是這次,沒人遞茶。“周赫君同志,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窗外,丙午年的第一場雨正在下。他想起今年是馬年,父親屬馬,常說“老馬識途”。可他這匹跟著別人跑了大半輩子的馬,終究跑丟了回家的路。
留置點的燈光慘白。周赫君交代完最后一筆,忽然問調查員:“同志,黑土鎮周家村口那條泥巴路,修好了嗎?”
沒人回答。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極了黑土地里,春雪消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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