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鎮的風,吹了四十年,終于把周赫君吹回了原點。
留置點的窗戶朝北,望不見牟海市新區的玻璃幕墻,只能看見一片黑土。開春了,土里正往外冒寒氣。他盯著那片地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親說過,黑土養人,也埋人。
父親是黑土鎮的老工業干事,一九八三年退休那天,把一張發黃的辦公桌推給他:“赫君,咱周家世代種地,你算是頭一個端公家碗的。記著,碗是黑的,土是黑的,心不能黑。”
他點頭點得誠懇,轉身就把這話忘在了工業辦公室的門檻里。
那年他十九歲,眼里全是往上走的路。
牛虎當時是副鎮長,分管工業。第一次見面是在鎮辦廠的火燒攤上,牛虎啃著火燒說:“小周,你這名字有意思,赫君——赫赫君子,你爹給你起的?”
“我爹不識字,抓鬮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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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虎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周赫君從那笑聲里聽出點別的東西,第二天就把辦公桌從角落挪到了門口——牛虎來工業辦,第一個看見的就是他。
他開始學著揣摩。牛虎愛喝釅茶,他每天提前半小時燒水;牛虎開會愛抽煙,他兜里永遠裝著兩包“大前門”;牛虎隨口說了一句“辦公室太潮”,他連夜找人修了鎮上的鍋爐,把暖氣片接到了副鎮長屋里。
有人說他是跟屁蟲。他笑笑,繼續低頭擦牛虎辦公桌上的茶漬。
牛虎從副鎮長干到鎮長,他跟著從工業辦干到黨政辦。牛虎當上書記,他成了副鎮長。牛虎調去開發區,他也去了。牛虎進了市委大院,他坐上了招商局局長的皮椅。
一路跟隨,一路升遷。他像牛虎的影子,影子不會說話,只會跟著光走。
可影子沒有重量,站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誰。
招商局局長那幾年,是他最風光的幾年。牟海市的招商指標年年全省前三,他年年拿獎狀。有人背后嘀咕,說周赫君除了會拍馬屁還會什么?話傳到他耳朵里,他不惱,只是笑。
那些人不明白,拍馬屁也是本事。拍了一輩子不摔下來,更是本事。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一直不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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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察組來的時候,他正在簽一個十億的項目。電話響了,是辦公室副主任的聲音,顫得厲害:“周局,牛常委被帶走了。”
筆尖頓住,墨洇成一團黑痣。
后來的事,快得像做夢。談話,留置,證據,交代。紀委的人問他有沒有問題,他沉默了很久,說:“我交代。”
交代什么呢?交代那些年替牛虎辦的私事?交代那個開發區的土地款?還是交代招商局賬上那幾筆說不清的接待費?
他一件一件說,說著說著,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嘴唇翕動半天,只說出一個字:“土。”
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土是來處,也是歸處。
留置點的夜很長。他睡不著,就盯著天花板數裂縫。數著數著,眼前就浮起年輕時的自己——騎著二八大杠,車后座綁著一捆文件,從黑土鎮土路上顛過去,顛得滿身是灰,滿臉是笑。
那時候路不好走,可他走得踏實。
后來路越修越寬,車越坐越好,他卻忘了自己是怎么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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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鳥叫了。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見那片黑土地上,有人正在彎腰播種。
背影弓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如果當年沒接那個班,會不會也在地里彎腰,種一季一季的莊稼,收一季一季的踏實?
可沒有如果。
太陽升起來了,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墻上,細細長長,像一根站不穩的線。
黑土鎮的風,吹了四十年,終于把他吹成了一粒落在原地的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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